商君商君法圣天神
忠魂不滅佑我萬民
商君商君三生為神
萬古不朽刻石我心
令世族元老們目瞪口呆的,與其說是百姓們的山歌,毋寧說是商於十三縣的官員。他們竟敢公然率領百姓活祭商鞅,當真不可思議。
然而緊接著出場的更令他們震驚。上大夫景監、國尉車英率領各自府邸與商君府原有吏員三百余人,麻衣白孝,抬著一幅白綾包裹的大刻木和祭品祭酒走進了刑場。擺好祭品,灑酒祭奠,國尉車英拉開白綾,刻木銅字赫然在目――萬古法圣!
須發灰白的上大夫景監捧起了一卷竹簡,高聲宣讀祭文――
嗚呼!哭我商君,萬古強臣。昭昭大德,磐磐大才。維新法制,強國富民。獎勵耕戰,怠惰無存。郡縣統制,國權歸一。度量一統,工商無欺。刑上大夫,禮下庶人。唯法是從,極身無慮。移風易俗,文明開塞。收復河西,雪我國恥。立制立,千秋可依。煌煌法圣,青史永垂。嗚呼哀哉!商君蒙冤,天地混沌。哭我商君,何堪我心?嗚呼哀哉,人神共憤,山河同悲!
隨著景監悲憤的祭文,四野民眾肅靜得死寂一般。淚水掛滿了每個人的臉龐,卻沒有一個人號啕痛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哭聲更加令人驚心動魄。
倏忽之間,天空烏云四合,鵝毛大雪密匝匝漫天飄落。
一個火紅色斗篷的女子飄然走進了刑場,像一團火焰,飄舞的雪花遠遠地融化在她的四面八方。她身后跟著兩名抬著長案的白衣壯士,一個赫然便是侯嬴。火焰飄到刑臺之下,女子露出燦爛的笑容道:“夫君,白雪來了。”
商鞅笑了,沒有絲毫的驚訝:“小妹,我正在等你,來。”
侯嬴兩人將長案送上刑臺,向商鞅深深一躬:“鞅兄,走好……”
“侯兄,來生聚飲,還是苦菜烈酒,如何?”
“好……”侯嬴淚如雨下,哽咽答應一聲,縱身下臺去了。
白雪輕盈地飛身縱上刑臺,大紅斗篷隨風飄曳,就像漫天大雪中一只火紅的鳳凰。商鞅張開雙臂抱住了白雪:“我們終于永遠在一起了。”白雪偎在他胸前甜蜜地笑了:“夫君,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墳墓,還有熒玉妹妹……我們可以了無牽掛地走了。”商鞅輕撫著她的如云秀發,仰臉向天,一任冰涼的雪花落在臉上:“小妹,上天賜福我們,讓我們雙雙歸去。人生若此,夫復何憾?”
白雪明亮輕柔地笑了:“夫君,我們共飲一爵。”
她從容地揭開長案酒壇的壇口紅布,利落地剝去泥封,向兩個銅爵斟滿了清亮的烈酒,將一爵雙手舉到商鞅面前:“夫君,這是白雪自釀的女兒酒。二十四年前,當白雪第一次結識夫君,就釀下了這壇酒,就等著這一天……”
商鞅爽朗大笑:“好!就叫她三生雪酒!”
“好也。”白雪舉爵,“三生相聚,白雪足矣。”兩爵相碰,一飲而盡。
白雪走到案前坐定:“我來撫琴,夫君一歌,如何?”
“大雪伴行,壯士長歌。大是快事!”商鞅爽朗大笑。
大雪飄飄,曠谷般寂靜的刑場飄出悠揚的琴音。商鞅的歌聲彌漫在天地之間:
天地蒼茫育我生命
一?黃土擁我魂靈
有情同去遨游蒼穹
千秋功罪但與人評
歌聲止息了。白雪停琴,細細地撫摸著琴身,低頭深深一吻,霍然起身,將那無比名貴的古琴鏘然摔碎在刑臺上……她又斟了一爵:“夫君,為我們三生相聚,此爵你我共飲。”說著將酒爵捧到商鞅口邊,商鞅大飲一口,白雪將半爵一飲而盡。
“夫君,白雪先去了,等你。”她從長案下悠然抽出一把短劍,在火紅的斗篷上擦拭明亮,猛然緊緊抱住商鞅,深深地向他吻去……轉過身來,白雪跪倒在地,雙手挺劍,猛然刺向腹中……汩汩鮮血流在白玉般的積雪上,又流下了刑臺,流到了地面。
商鞅將白雪的身體輕輕放平,將火紅的斗篷蓋在了她身上。
漫天暴雪,驟然間掩蓋了那美麗的身體,隆起。商鞅從白雪身旁緩緩站起,整整衣衫,仰天大笑:“行刑!”四肢貼著大黑板站定,微笑地看著咣啷啷的鐵環套上了他的雙腳、雙手與脖頸。
臺下五頭怪牛被無聲地驅趕出來,鐵索慢慢繃緊。
杜摯聲嘶力竭地高喊:“分――尸――行――刑――”
驟然間天地迸裂,天空中炸雷滾滾,暴雪白茫茫連天涌下。五頭怪牛吼叫連連,奮力狂奔,厚厚的雪地上灑下了猩紅的熱血。冬雷炸響,一道電光裂破長空,接著一聲巨響,怪誕的刑臺燃起了熊熊大火!
刑場陷入茫茫雪霧之中……
[第一部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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