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間,火把涌到了封邑前的山梁上,頃刻圍住了郡守縣令們。十幾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嘶聲喊道:“誰?誰要拿商君?說!”
樗里疾連忙拱手笑道:“父老兄弟們,我等也是保護商君。商君在這里!”
人們聽說商君在此安然無恙,不禁一陣狂喜歡呼。老人們率先跪倒:“商於子民參見商君!”火把海洋也呼啦啦跪倒,赤膊壯漢們高喊:“國君壞良心!商於人反了!”人海呼應怒吼著:“昏君害恩公!跟商君反了!”“商於人只做商君子民!”
站在火把海洋中,商鞅眉頭緊皺,熱淚盈眶。他一個一個地扶起了各鄉的老人,向他們深深一躬,對最前邊一位老人高聲道:“老人家,我給大家說幾句話。”
老人舉手高呼:“禁聲!聽商君訓示――”
呼嘯紛亂的火把海洋漸漸平息下來。商鞅走上了一座土丘,向民眾拱手環禮一周高聲道:“父老兄弟姐妹們,商鞅永生銘感商於民眾的相知大恩。日月昭昭,民心如鑒,商鞅此生足矣!但請父老兄弟姐妹們,務必聽我一。商鞅當年入秦變法,為了民眾富庶,秦國強盛。秦國變法短短二十余年,溫飽足矣,富庶尚遠。當此之時,國脈脆弱,經不起動蕩生亂。商鞅若留在商於茍安一世,或與父老們反叛,秦國都必然大亂!商鞅一人,死不足惜,然商於十余縣的生計出路,都必將毀于一旦!不知多少人要流血,多少家園要毀滅?整個秦國,也會在動蕩中被山東六國吞滅!父老兄弟姐妹們,秦國人的血,要流在殺敵戰場上,不能流在自相殘殺的內亂中!再說,我回到咸陽,一定會辯說明白,成為無罪之身。那時候,商鞅就回到商於來隱居,永遠住在這片大山里,死在這塊土地上……懇請父老兄弟姐妹們,回家去,商鞅不會有事。我要即刻回咸陽面君,不要為我擔心。”
商於的老百姓們哭了,無邊無際的大山林海在秋風中嗚咽。
老人們跪倒了,火把海洋跪倒了:“商君大恩大德,商於子民永世不忘……”
商鞅生平第一次肅然跪地,淚水奪眶而出:“父老們,商鞅縱死,靈魂也會回到商於來的……”
火把海洋艱難地緩慢地,終于散去了。
樗里疾和縣令們要送商鞅出山,商鞅斷然地回絕了。
三更時分,商鞅和荊南飛馬出山,一個時辰便到了?關外的大道。這里有兩條官道,東南沿丹水河谷直達武關,西北沿灞水下行,直達秦川。商鞅在岔道口勒馬,揮鞭遙指東南官道:“荊南啊,你不要跟我回咸陽了,到崤山去。”荊南哇哇大叫,拼命搖頭,鏘然拔劍擱在了脖頸上――誓死不從!商鞅嘆息一聲:“荊南,你乃忠義之士,我豈不知?要你去崤山,是為我辦最要緊的一件大事:告訴白雪她們,千萬不要來咸陽,教她們趕快離開崤山,到齊國去,將兒子最好送到墨子大師那里。咸陽事了,我會來找她的……荊南,去吧。”
“噢”一聲,荊南大哭,下馬向商鞅深深一拜,翻身上馬,揚鞭絕塵而去。粗重的哭聲在風中隱隱傳來,商鞅的心不禁猛烈地一抖。
這里到咸陽不過三百里左右,快馬疾馳,五更天可到咸陽。然商鞅大事已了,心中松弛,想到人困馬乏地緊趕到咸陽也未必能立即見到新君嬴駟,不若找個客棧,歇息到天亮再上路。思謀定了,感到一陣倦意襲了上來,打了個粗重的哈欠,走馬向關城外風燈高挑的客棧而來。到得門前,商鞅下馬嘭嘭拍門。
大門拉開,一個著黑色長衫者走了出來:“客官,投宿?”
商鞅默默點頭。
“客官,請出具照身帖一觀。”黑長衫邊說邊打著哈欠。
商鞅笑了:“照身帖?甚物事?”
黑長衫驟然來神,瞪大眼睛侃侃起來:“嘿嘿嘿,看模樣你倒像個官人,如何連照身帖都不曉得?聽好了,一方竹板,粘一方皮紙,畫著你的頭像,寫著你的職事,蓋著官府方方的大印。明白了?秦國新法,沒有照身帖,不能住店!”
商鞅恍然,他從來沒有過私事獨行,哪里準備得照身帖?不禁笑道:“忒嚴苛了,但住一晚,天亮啟程,又有何妨?”
“嚴苛?”黑長衫冷笑,“你是個山東士子,懂甚來?我大秦國,道不拾遺夜不閉戶,憑甚來?奸人壞人沒處躲藏!不嚴苛,國能治好么?虧你還是個士子,先到官府辦好照身帖,再出來游學。”
商鞅倒是欽佩這個店東的認真,著實道:“我是商君。隨身沒帶照身帖。”
黑長衫驟然一驚,瞪大眼睛繞著這個白長衫轉了一圈,上下反復打量,陡然指著他的鼻子道:“看你倒蠻氣派,如何是個失心瘋?這商君,也假冒得么?有朝一日啊,等你真做了商君,我再想想教你住不讓?只怕那時啊,還是不行!啊哈哈……走吧走吧,我看你是有病,走夜路去,好在我大秦國路上沒有強盜。”說罷,黑長衫瞥了他一眼,走進門去咣當將大門關了。
商鞅愣怔半日,苦笑搖頭,索性在官道上漫步緩行,邊走邊想,突然間仰天大笑不能遏止。是也,為何不笑呢?新法如此深入庶民之心,也不枉了二十多年心血。自己制定的法令,自己都要受制,真乃作法自?也。然則,縱然自?,他心里踏實――法令能超越權力,意味著這種法令有無上的權威和深厚的根基。要想廢除新法,便等于要將秦國的民心根基與民生框架徹底粉碎。誰有此等倒行逆施的膽量?
猛然,商鞅想起了老師,想起了王屋山里那個白發皓首慈和嚴厲的老人。老師啊老師,學生遵守了約定,使法家學說立下了一塊無比堅實的根基。可是,你老人家的名字,卻永遠地隱在了學生的身影背后。假若商鞅隱退了,一定來拜望那座簡樸的山洞與小小的茅屋,與老師長長的盤桓,一起在永無邊際的學問大海里徜徉……
漫漫長路在紛飛的思緒中出奇地短暫,倏忽之間,天已經亮了。
秋天的太陽紅彤彤地爬上了東方的山塬,蔥蘢的秦川原野掛著薄薄的晨霜,清新極了。主政以來,商鞅從來沒有時日一個人在曠野里體味“大清早”的曙光、空曠、寂靜與遼遠。今日孤身漫步在秦川原野迎來第一縷朝霞,依稀回到了少年時代的晨練時光,商鞅感到分外的輕松舒暢。
突然,原本跟在他身后嗒嗒游蕩的赤風駒仰天嘶鳴,沖到商鞅面前人立而起。商鞅拍拍馬頸道:“赤風駒啊,如此清晨美景,你卻急得何來?”赤風駒蹭著商鞅,兀自長鳴不已。驀然,商鞅聽到一陣隱隱雷聲,分明是有馬隊疾馳而來。商鞅笑道:“好,走,看看何人來了?”翻身上馬,赤風駒長嘶一聲,大展四蹄飛向咸陽。
片刻之間,前方塵土大起,黑旗招展,顯然是大軍上道。赤風駒奮力飛馳,作勢要越過大軍側翼。商鞅卻緊急勒韁,赤風駒奮力長嘶,在大道中間人立起來,硬生生停住。幾乎同時,迎面馬隊也在一陣凄厲的號聲中驟然勒馬,停在了五六丈之外。當先卻是宮門右將與一個面具人。
宮門右將遙遙拱手:“稟報商君,末將奉命行事,實有難之隱,容我說明……”
旁邊黑紗蒙面者大喝道:“無須多!奉國君手令緝拿罪犯,商鞅下馬受縛!”
商鞅哈哈大笑,揚鞭直指:“公孫賈么?只可惜你不配拿我。”
公孫賈咬牙切齒道:“商鞅國賊,人人得而誅之,公孫賈何以不配?”
“公孫賈,你逃刑殘民,流惑國,多年未得明正典刑。今日竟公然露面,在本君面前褻瀆秦國法令,算你正刑之日到了也。”商鞅勒馬當道,白衣飄飄,將士們看得一片肅然。
公孫賈嘶聲大笑,一把扯下面具。那張丑陋可怖的臉使右將與騎士們一陣驚訝騷動,馬隊不由自主地沓沓后退幾步,將公孫賈一個人撂在了商鞅對面。公孫賈全然不覺,搖著面具冷笑道:“商鞅,看看這張臉,就知道公孫賈的仇恨何其深也。我恨不能殺你一萬次!商鞅唯知刑治于人,最終卻要被刑治,敢問商君作何感慨?”
“青史有鑒,刑刑不一。公孫賈犯法處刑,遺臭萬年。商鞅為國赴死,千古不朽。不知燕雀鴻鵠之高下,公孫賈枉稱飽學之士,端的無恥之尤!”
公孫賈大喝一聲:“來人!將你送到牢獄,再與你理論不遲。拿下商鞅!”
三千馬隊的方陣一片肅靜,無一人應聲。公孫賈正在驚恐尷尬之際,商鞅突然間從高大神駿的赤風駒上飛身躍起,好似一只白色大鵬從天而降,將公孫賈從馬上提起,向空中驟然推出。公孫賈身體方在空中展開,一道炫目的劍光已在空中繞成巨大的光環,只聽一聲慘叫,公孫賈的人頭從空中滾落到右將馬前。
商鞅平穩落地道:“請右將軍將人犯首級交廷尉府,驗明結案。”
馬隊方陣一片低聲喝彩,哄嗡騷動。
商鞅轉身,雙手背后道:“將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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