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令王軾大喝悶酒,自斟自飲,唏噓嘆嗟。
前日,聞聽商君與公主出城,王軾得到消息飛馬追趕,終于在藍田塬下截住了商君夫婦。王軾力勸商鞅,說流紛飛國事蹊蹺,在此關鍵時候絕不能離開咸陽。商君卻是若無其事,反倒勸他毋得多心。王軾被逼無奈,便將只有他這個咸陽令才掌握的密情和盤托出,告訴商君,落魄世族出動了,意在復出尋仇,國君曖昧,大勢不明。
豈料商鞅卻笑了:“王軾教我,何以處之?”
王軾慨然道:“秦公遺命,朝野皆知,何須王軾提醒?”
商鞅又笑了:“王軾,你是要我刑治世族,廢黜自立?”
王軾高聲道:“天下為公,有何不可?”
“不在可不可,而在當不當。王軾啊,你我都是心懷變法強秦之志入秦,而今變法有成,秦國強大,秦公卻驟然病逝。當此之時,何謂朝野第一大局?”
“自然是維護新法,穩定朝局。”
商鞅肅然道:“既然如此,我若發兵廢立,將會給秦國帶來何種后果?世族唯恐天下不亂,我等卻引出大亂之由。其時內有部族紛起,西有戎狄反水,東有六國壓境;內亂外患,新法崩潰,我等變法壯志付之東流,秦公畢生奮爭亦成泡影。當與不當,君自思之。”
王軾大笑道:“商君何其危聳聽也!平亂廢立,護法撫民,以商君之能,雷霆萬鈞,豈容四面危機?”
“王軾差矣!”商鞅揚鞭遙指道,“秦國千里河山,郡縣四十三,部族三十六,世族根基極深,戎狄歸化尚淺,唯四百年之嬴秦部族可聚攏全局。倘廢黜嬴氏,世族與戎狄必然先亂,一旦進入大漠草原深山峽谷,何來雷霆萬鈞?”
“然則,新君昏昧,世族蠢蠢,豈不照樣大亂?”
“君又差矣!”商鞅嘆息一聲,“新君護法之志毋庸置疑,此乃我長期反復查勘。假如沒有成算,商鞅豈能等到今日再來理論?況且,將鎮壓世族這件大功留給新君,有何不好?”
“商君!”王軾熱淚奪眶而出,“如此你將面臨深淵,難道束手待斃么?”
商鞅坦然自若地微笑著:“王軾啊,如果需要,我們誰都會在所不辭的。護法需要力量,你等在,我也就放心了。你回去吧。”
商鞅走了,趕上了遠遠等候的公主,縱馬消失在藍田塬的沉沉暮靄中。
王軾回來,覺得胸中郁悶,關起門來誰都不見,只是飲酒嘆息。他想不通,為何一個人明明看見了即將來臨的巨大危險,還要置若罔聞?連孔夫子都說危邦不居,商君這個大法家竟硬是不動聲色,真真的無從度量。王軾始終以為,秦國世族的力量在二十多年的變法風暴中,已經萎縮到了可以忽略不計,隴西戎狄部族在上次平亂后也已經沒有了叛亂能力,關中老秦人更是竭誠擁戴新法。商君一呼,萬眾響應,會有誰來反對?然而商君卻將國情評判得那么脆弱,仿佛四面八方都潛藏著危機,這是王軾不能接受的。明明可以轟轟烈烈往前走,為什么偏偏要隱忍犧牲,將不朽功業拱手讓給別人?況且,商君一人之進退,牽扯到整個一層變法大臣。若有不測變故,莫說他這個咸陽令岌岌可危,就是上大夫景監、國尉車英,以及數十名郡守縣令也都成了砧板魚肉。當此危境,豈能不竭力奮爭?
商君啊商君,甘做犧牲固然令人敬佩,然則真的有價值么?
“稟報大人,國君使臣到。”仆人匆匆走進。
王軾醉眼蒙?地站了起來,走到大廳問:“何事之有啊?”
黑衣內侍右手舉起一面銅牌:“國君宣咸陽令,即刻進宮議事。”
王軾猛然清醒了。此時天色已晚,有何緊急國事?本當想問清楚,想想又作罷了,內侍奉命行事,能知曉個甚?整整衣裝,匆匆登車隨內侍去了。
進得宮中但見燈火明亮,卻又越來越黑,感覺根本不是正殿方向。難道新君要在那座偏殿召見他?曲曲折折地走了片刻,來到一座僻靜的宮中小院落前,內侍下馬請王軾下車。王軾暗暗驚訝,新君竟然住在如此僻靜的宮院?此時院中走出一個老內侍,身后還有一個掌著風燈的小內侍,躬身一禮,將王軾讓進小院。
一座高大的石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院中。小內侍推開沉重的石門,老內侍恭謹躬身:“大人請進。”王軾走進屋中,只見四面石墻圍滿了粗簡的書架,各種竹簡帛書雜亂無章地堆放著,中間一張長長的白木書案,筆墨刻刀俱全,就像一個窮書吏的作坊。
“咸陽令,可知這是何處?”
王軾揶揄反詰:“我卻如何知曉?難道會是國君書房不成?”
老內侍微笑:“大人聰敏之極。這是太子府最重要的書房,每隔三日,新君就要回這間書房用功一夜。大人莫感委屈也。”
王軾大為驚訝間,老內侍長聲宣道:“咸陽令王軾,聽君書――”
王軾木然地看著老內侍展開竹簡,嘶啞尖銳的聲音不斷顫抖著:“咸陽令王軾,才具敏捷,屢出佳策。今秦國地廣人稀,耕戰乏力,本公苦無良策。著王軾脫職一月,潛心謀劃增長秦國人丁改變秦川鹽堿荒灘之良策。策成之日,本公親迎功臣。大秦公元年。”
怔怔地看著老內侍,王軾突然仰天大笑了。
“妙啊!好快!開始了!啊哈哈……”
夏夜長街上,一隊鐵甲騎士風馳電掣般飛到咸陽令官署大門。暴風驟雨般的馬蹄聲恍如沉雷滾過,確實使安定了多年的國人大驚失色。
官署門廊下的護衛軍兵尚未問話,鐵甲騎士已經將他們團團圈了起來。一個身著黑色斗篷頭戴黑色面罩的將軍翻身下馬,長劍一指:“鐵騎守門!護衛百人隊隨我進府。”
這是嬴虔親自出面了。他手執金令箭,帶著百名銳士闖進咸陽令官署,收繳了兵符印信,親自接掌了咸陽城防。咸陽令官署的吏員將士們驟然見到這位白發蒼蒼黑紗垂面的老將軍全副甲胄殺氣騰騰,無不膽戰心驚,凜然遵命。
這時的咸陽宮中,嬴駟正與上大夫景監對弈。連下兩局,嬴駟皆輸,不禁一嘆道:“棋道亦需天分,嬴駟終究愚鈍也。”
“君上行棋,輕靈飄逸,然力度不足,根基欠穩。若能兼顧根本,君上當成大器也。”
“上大夫棋力強勁,可有對手?”
“臣行棋一生,唯服商君棋道,當真天馬行空。我與商君每年只下一局,二十五年,我無一制勝也。”景監大為感慨。
嬴駟心念一閃,又是商君,臉上卻微笑著:“商君算力精深,常人難及也。”
景監搖頭:“若論算力,商君未必超過君上與臣。商君棋道,在于大局大勢審度得當,從不因小失大。”
嬴駟默然了,很不想沿著這個話題說下去。請景監前來弈棋,本來就是意不在棋,只是景監柔和恭謹極有分寸,一時倒覺得不好急轉直下。景監卻站了起來,深深一躬道:“臣啟國公,臣欲歸隱,寫一部《棋經》,將我與商君對弈之局,一一圖解評點,給后來者留下一份典籍,也一抒我胸中塊壘。懇望國公允準。”
“如何?上大夫要棄國而去?”嬴駟的確感到了意外。
景監嘆息一聲:“君上,垂暮之臣,不可治國。歷代強國大政,君臣。戰國之世,更是如此。景監輔助先公、商君二十余年,晝夜伏身書案,耗盡精力,一身疾病,兩鬢染霜。雖不到天命之年,卻已是如燈將枯,不思進取,為政必自取其辱也。”嬴駟略一思忖道:“上大夫請回府養息診病,康復后隱退不遲。”轉身命內侍召來太醫令,吩咐派一名醫術精深的太醫長住景監府診治守護。
太醫陪同,車馬護送,景監默默地回去了。
車馬方去,國尉車英夜半奉書,緊急來到宮中。新君說北地郡快馬急報,陰山林胡部族大舉南下,劫掠北地郡牛羊馬匹近萬頭、男女人口兩千余人;北地守軍只有三千,無力抵擋,請求緊急救援。車英身為國尉,自然知道北地郡這北方大門的重要,沒有絲毫猶豫,立即請命北上。嬴駟卻沒有讓車英帶走灞上一萬精兵,而是讓他從河西大營和離石要塞就近調兵。車英覺得也有道理,連夜北上,直赴河西去了。
次日清晨,嬴駟親自來到商君府,一來向姑母熒玉謝罪,二來說要為老太后在南山一帶相一塊墓地建造陵園,請姑母“大駕”前去督責三位堪輿大師。這件事本是秦孝公臨終遺命,也是熒玉心頭之事,自然沒有推諉,爽快地帶著嬴駟派出的二百護送騎兵,和堪輿大師進了南山。
這天夜里,一輛篷車駛出了秦孝公生前居住的宮院,直出咸陽南門,駛向了千山萬壑的蒼茫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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