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一縷曙光在雪天來的特別早,方交寅時,窗戶就亮了。
一輛華貴的青銅軺車將玄奇接走了。她站在六尺傘蓋下,一身大紅絲綢長衣,長發挽成了高高的發髻,亭亭玉立,明艷動人,宛若天上仙子,引得早起的國人夾道驚嘆,一片“國后萬歲”的歡呼聲響徹了咸陽。
到得咸陽宮前,玄奇遙遙望見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踩著大紅地氈走下高高的臺階,向她迎來了,沒錯,分明是她的渠梁大哥。看著他健旺如昔的步態,玄奇一陣驚喜眩暈,頹然倒在了軺車中……秦孝公走到軺車前,將他的新娘輕輕抱下了軺車。
玄奇睜大眼睛,向著紅日驟現的蒼穹深深一躬,拉住了孝公的雙手:“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不移,不易,不離,不棄。”秦孝公肅然回答。
一輪艷麗的紅日,一片湛藍的天空。銀裝素裹的咸陽城,正為上天賜給秦國的幸運與喜慶狂歡不已。
老墨子的贈藥真是不可思議。秦孝公居然精神大振,非但離榻走動如常,而且面色紅潤,黧黑如初,談笑風生如常。三日前,商鞅求教扁鵲,老墨子帶來的“上藥”能否服用?扁鵲打開小布包一看一聞,大為驚喜:“此乃六芝草,《神農經》記名的上上之藥。墨子大師真奇人也!”商鞅詳細詢問,扁鵲娓娓道來:“天地生藥,分為三品。上藥養命延壽,中藥養性培心,下藥治病去疾。所謂上藥,乃五石六芝。五石者,丹砂、雄黃、白礬、曾青、慈石也;六芝者,六種靈芝草,即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五石多被巫師方士用來煉丹,六芝則是醫家極難尋覓的草藥神品,得一靈芝足以救命,況乎六芝也?”
商鞅驚喜異常:“六芝草可使君上痊愈么?”
扁鵲搖搖頭:“病態可去,痊愈極難。然墨子大師學問淵深,工醫皆精,他既贈藥于秦公,自當一試。”說罷親自將六芝草分為九份,又加了幾味草藥,合成了九劑養神補氣散,煎了其中一份,看著秦孝公服下。
國君大婚與病體康復,朝野之間一片喜慶。只有商鞅絲毫沒有懈怠,和景監、車英、王軾一件接一件地安頓計議好的大事。
十天后,在太廟舉行了嬴駟的加冠典禮。
秦國傳統,男子二十歲或二十一歲加冠。這是一個人的成人大典,對于男子,其意義比婚典更為根本。嬴駟十多歲被公父逐出櫟陽,一直沒有舉行加冠大典,這是在他年過三十歲時的追補儀式,顯得格外的不尋常。秦孝公親自主持了兒子的加冠大典,在嬴氏列祖列宗的靈位前,親手為兒子戴上了布冠,皮冠與最后的一頂黑色的玉冠。
又過了十日,在咸陽宮大殿隆重舉行了正式冊封太子的典禮。商鞅向秦國朝野宣示了嬴駟堅韌刻苦的游學磨練過程,及其錘煉出的膽識毅力。景監宣讀了國君正式冊封嬴駟為太子的詔書。秦孝公宣布了太子嬴駟與商君共同攝政的書命。大殿一片歡呼。正當此時,報:山甲已經將放逐隴西的公孫賈秘密押回了咸陽。商鞅立即對秦孝公低聲道:“臣有一件急務處置。”秦孝公點點頭:“去吧,這里有我。”商鞅便匆匆走了。
在商君府政事堂,商鞅與景監、車英、王軾四人連夜對犯人進行審訊。當人犯被押進來的時候,商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人滿頭滿臉都是黑白相雜的粗硬須發,幾乎完全淹沒了他的五官,渾身臟污不堪,雙眼發直,活似一個野人。公孫賈一介名士,久為文職,素有潔癖,利落清爽為人所共知。難道放逐服刑竟可以如此徹底地改變一個人的本性?商鞅思忖有頃,走到犯人面前:“公孫右傅,請入座說話。”
犯人一不發,木呆呆地站立著。
車英輕聲道:“商君,太醫已經看過,犯人服了啞藥,不會說話。”
“看看有無烙印?”
車英上前扒開犯人額角的長發細看:“商君,有烙印,不假。”
商鞅輕輕搖頭,拿起一束竹簡走到犯人面前:“公孫右傅,且看這是何物?”
犯人木呆呆毫無反應,只是搖頭不停。車英這才驚訝起來:“公孫賈乃秦國博士,如何連特赦書令都不認識?怪哉!”
商鞅看看犯人:“車英,教荊南來。”荊南進來后商鞅吩咐,“荊南,此人口不能,你能否與他手勢對話?教他知道,只要他不是犯人公孫賈,就放他無罪歸家,不需代人受刑。”
荊南上前很費勁地打著手勢,口中不時噢噢叫幾聲。那人也回以手勢,搖頭搖手,不時尖叫。荊南回身對商鞅搖頭,在木板上寫了“山中獵戶”四個大字。
商鞅道:“問他識字么?”
荊南與獵戶又一陣手勢,轉身對商鞅搖搖頭。商鞅道:“問他何時做公孫賈替身的?”荊南又與獵戶不斷手勢,獵戶兩指交成“十”字。這次商鞅也看得明白,知道是十年前,又問:“他為何做了公孫賈替身?”
荊南與獵戶一陣費力的手勢喊叫,在木板上寫了“受人之恩,立誓不泄”。
商鞅沉默思忖,看來眼前這個獵戶曾受公孫賈大恩,是自愿替公孫賈做替身的。山中老秦人的執拗義氣,商鞅最明白不過,再問他也不會說,想想吩咐道:“上大夫,曉諭隴西郡守,此人與罪犯沆瀣一氣,觸犯秦法,以律罰苦役十年。免他終身不見天日。”
景監立即去行緊急文書。荊南一陣比劃,獵戶嚎叫一聲,向商鞅撲地拜倒,又抬頭對著荊南一通比劃尖叫。荊南會意點頭,在木板上寫了“受人之恩,無以為報,被迫為之”。
商鞅嘆息一聲,吩咐將獵戶押回隴西原籍服徭役去了。
商鞅和三位大員商議到夜半,依景監三人的主意,立即圖影緝捕公孫賈,以震懾潛藏的邪惡復辟者。商鞅反復思忖,沒有采納。一則,他認為公孫賈心思周密,既是有備而為,就未必還在秦國。二則,若公然緝捕,反倒會議論叢生,引起朝野不安。最后商鞅拍案,決定對公孫賈秘密查訪秘密緝拿,一旦捉拿歸案,立即明正典刑。四人一致認為,這件事由荊南去做最為合適。荊南欣然領命,連夜去秘密布置了。
商鞅回到寢室,已經是四更時分,熒玉已經昏昏酣睡了。偌大的燎爐中木炭行將燃盡,屋中已是有了寒氣。商鞅用炭箕加了一些木炭,將火撥得熊熊旺了起來,屋中頓時暖烘烘的。
熒玉不期然醒了過來,見商鞅在撥弄燎爐,雖大感溫暖,心中卻過意不去,笑道:“我不教侍女們晚上進來,想不到卻累了夫君。”商鞅笑道:“這不也好么?日后退隱山林,我還要為你倆做更多事。”熒玉感慨中來,長噓一聲道:“夫君,熒玉不好,流了骨血……”說著雙淚長流。商鞅笑了起來,走近榻前輕輕為熒玉拭著淚水:“我的公主,別傷心了。要是我,也會那樣做。”熒玉不禁噴笑道:“你也會有身孕么?真是。”商鞅笑道:“豁達之心,君上第一。這件事你辦得好極,你是沒看見君上大婚時的精氣神,否則你是不會難過的了。等你能走動了,我們去看看他們如何?”熒玉笑道:“好也。羞羞他們。”商鞅大笑一陣,安慰熒玉道:“來日方長,我們日后再生一個還來得及,別上心了。”熒玉點點頭“嗯”了聲問:“如何今日公事完得忒晚?”
商鞅猛然心頭一閃道:“熒玉,你有多久沒去嬴虔府了?”
熒玉想想道:“五六年了。那個小侄女夏天偷著來過一次。哎,如何想起了他?”
商鞅將公孫賈和假犯人的事說了一遍,沉吟道:“你說公孫賈,會找嬴虔么?”
熒玉道:“不會。我這個異母兄長素來倔強,對公孫賈甘龍很是疏淡。”
商鞅搖頭一嘆:“仇恨,會使人變形。公孫賈可是一個大大警鐘也。”
“要不,我明日去走走?”
商鞅笑道:“帶病前去,不是明著告訴人有事么?好了再說。有人縱想變天,也還遠著。”說著熄了銅燈,上榻安歇了。
熒玉偎著夫君,很快睡著了。商鞅久久不能安眠,片斷的思緒零亂如麻,什么都在想,什么也沒想。長夜難眠,對商鞅是極為罕見的。多少年來,他從來都是心無雜念挨枕即睡不知失眠為何物。近日來,他卻總感到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頭,不時有一絲不安和警覺閃現出來。這絕不僅僅是秦孝公的病情,對于邦國的正面危難,商鞅從來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秉性。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種不安和警覺,是一種朦朧的預感。這種感覺是從崤山遇刺開始的,是今夜發現公孫賈潛逃而明晰起來。猛然,商鞅想起了太子嬴駟的論斷“秦國新法,尚未固本”。嬴駟為何如此斷定?他發現了什么?警覺了什么?為何不明確地上書明……
商鞅驀然坐起,看著燎爐中烘烘的木炭,穿好衣裳,走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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