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病榻上的秦孝公怦然心動
秋風一起,秦孝公突然病倒了。
病勢來得莫名其妙,先是突然高燒了兩次,太醫剛剛一用退燒藥,就突然好轉了。剛剛被秦孝公接回來的太子嬴駟,急得寢食不安,晝夜守候在寢宮之外。秦孝公又氣又笑,訓斥了嬴駟一頓,命他回太子府加緊熟悉國事,不要小兒女般矯情。前些天,秦孝公已經從熒玉口氣中隱隱約約猜到了商君要辭官歸隱的打算。雖然他一萬個不想放商鞅離開,但卻不能不做萬一的打算。他要教太子嬴駟恢復一段,看看他究竟是垮了還是成了,再看他能否挑起日益繁重的政務。當此之時,不能教嬴駟在這些小事上太過拘泥,一味地盡禮數。
誰知剛剛過了三五天,秦孝公就突然不能下榻了,渾身酸軟,厭食厭水,癱在了榻上一般。太醫令李醯大急,帶領六名白發蒼蒼的太醫府高手在榻前輪流診脈,整整兩個時辰過去,面面相覷,卻說不出病因,也不敢開方。李醯急得大汗淋漓卻又束手無策。秦孝公笑了:“去吧,想想再說。天數如此,急也無用。”
景監聞訊進宮,主張立即召回商君應急。秦孝公卻只是搖頭:“莫急莫急,也許幾天就又好了。二十余年,商君未嘗閑暇一日,剛剛離開幾天,就召他回來,豈有此理?國中政務,上大夫先主事。”誰知過了十多日,秦孝公非但不見好轉,反而急劇消瘦,日進食量竟只有原先的兩成不到了。景監真著急了,明知對秦孝公說也無用,就私下寫了書簡,當做官府急件“逢站換馬”,報知商鞅。
這次,太子嬴駟沒有哭泣著堅持守在病榻前。
上次秦孝公的嚴厲訓導,打消了嬴駟殘存的一絲脆弱,也抹去了他重新回宮開始一段時日的惶惑與無所適從。就像當初剛剛離開櫟陽對村野民居生疏茫然一樣,乍然回宮,他對壯闊瑰麗的咸陽城和咸陽宮陌生極了,好像夢幻一樣。長期的村野磨練,已經使他適應了粗糲的生計,宮廷少年的嬌氣任性和俊秀瀟灑,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現下的嬴駟,粗黑壯碩穩健厚重,正是老秦人所喜歡的那種成年男子漢的體魄。然則,長期的隔絕,使嬴駟對公父、太后、公主姑姑都陌生了,見了他們總覺得局促不安,應對總是不得體。見了朝臣也感到生澀,甚至不知道如何自稱才好。受到公父的斥責,嬴駟清醒了,他明白了公父的意思,做人做事要大局為重,要有自己的真見識;看別人臉色說話,揣摩別人心志行事,永遠都沒有出息。他猛然警悟了,恍惚感頓時消失了。長久的磨練,不正是為了證實自己是可以造就的么?如今歸來,正事沒做一件,兀自惶惶不安,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嬴駟回到府中,將自己關在書房,一連半個月沒有出門。
今日清晨,嬴駟進宮,他要鄭重地向公父呈上自己獨特的禮物。此刻他非常清楚,突然病倒的公父,最需要的不是榻前守候,而是真實地看到自己的兒子已經磨練成了一個堪當大任的儲君。
進得宮來,嬴駟覺得氣氛有異。侍女內侍,個個都是神色匆匆。看看身后抬著大木箱的兩個仆人,嬴駟不由加快了腳步。到得寢宮門前,卻見太醫令李醯和幾個老太醫神色鄭重地爭辯不休,上大夫景監和國尉車英也在一邊低聲交談,沒有人看見他,自然也沒有人過來行禮參見。嬴駟沒有理會這些,徑直進入。第二道門前,白發蒼蒼的黑伯靜靜地肅立著,眉頭緊鎖。嬴駟低聲問:“黑伯,公父梳洗了么?”黑伯點點頭,默默領他走進寢室。
嬴駟走近榻前,不禁心中一驚,正當盛年英華逼人的公父已經變得枯瘦羸弱,完全沒有了昔日光彩。嬴駟心中一酸,低低叫了一聲“公父”,淚水已經溢滿了眼眶。
秦孝公睜開眼睛打量著嬴駟,明亮的目光絲毫沒有病態。他指指榻側繡墩,卻沒有說話。嬴駟深深一躬道:“公父,嬴駟帶來了這些年的心得,想請公父批閱斧正,又擔心公父病體能否支撐?”
“你寫得文章?快,拿過來。”秦孝公顯得有些驚訝,更多的顯然是高興。
嬴駟回身吩咐:“黑伯,教他們將木箱抬進來。”
黑伯點點頭,走到寢宮大門,吩咐兩個仆人放下木箱回去,右手抓起捆箱的大繩就提了進來,輕輕放到榻前,又利落地解開繩套打開木箱。嬴駟第一次看見黑伯如此驚人的膂力,不由大奇。要知道,一大箱竹簡足足有三百多斤重,而黑伯卻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而且只用了一只右手。
秦孝公笑道:“黑伯,教太醫大臣們都回去,各司其職,不要再來了。”黑伯答應一聲走了出去。秦孝公回頭又道:“駟兒,你先回去,明日再來。”嬴駟看看公父,想說話卻又沒說,深深一躬,步履沉重地走了。
嬴駟一走,秦孝公便教黑伯找來一張木板支在榻旁,將木箱內的所有竹簡都擺在了木板上。竹簡一擺開,立即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腐竹氣息和汗腥霉味兒。秦孝公一眼看去,便知道這些竹簡完全是一個生手削編的。竹片全是山中到處可見的低劣毛竹削成,長短大小薄厚參差不齊;編織得更是粗糙,尋常用的麻線上生滿了霉點兒,有不少簡孔已經被麻線磨穿,又有不少麻線被帶有毛刺的簡孔磨斷;幾乎每一片竹簡都發黃發黑,有汗濕滲透的霉腥味兒和斑斑發黑的血跡,和竹簡工匠們削制、打磨、編織的上好青竹簡相比,這簡直是一堆破爛不堪的毛竹片子。但秦孝公卻看得心潮起伏,眼中潮濕。他知道,這只能是嬴駟自己制作的竹簡。一個宮廷少年,且不說堅持自己執刀刻簡――在宮廷中,刻簡是由專門的“文工”完成的,國君與太子只要將文章寫在竹板上就行了――就是經常性的砍竹、削片兒、打孔、編織,也需要多大的毅力去做啊。這一大箱竹簡,每一片都滲透了嬴駟的汗水與辛勞。不說內容,單就是這種精衛鳥兒般的喋血精神,也使人真切感受到了一個苦行少年的驚人意志。
秦孝公怦然心動,閉上眼睛,任由兩行細淚從眼角緩緩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