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人上山,大約要多長時間?”
老騎士瞇著眼想了片刻:“夜間上山,要大半夜,五更到山頂!”
“三位老人家,夜里可能帶路么?”
老騎士哈哈大笑:“說甚來?咋不能?只怕兵娃子還跟不上我等老弟兄!”
“好!”衛鞅拍案吩咐軍吏,“將三位老人家請下去好生歇息。老人家,請。”
三位老人下去后,衛鞅立即和車英景監秘密計議,一個奇襲方略在半個時辰內迅速形成了。片刻之后,將令傳下:兩萬騎兵堅守營寨,三萬步軍立即輕裝!
天色暮黑,烏云遮月。秦軍營寨依舊燈火連綿,衛鞅的三萬步軍分成三支,悄無聲息地開出大營,沿著隱秘的山道疾行。在三位采藥老人的帶領下,疾行一個時辰,各自到達三熊山的背后,散開隊形悄悄開始登山。
天交四鼓時分,兩萬騎兵摘去馬鈴,包裹馬蹄,馬口銜枚,在漆黑的夜色里開出大營,秘密行進到三熊山正面的山谷里埋伏下來。
秦軍的營寨依舊燈火連綿,不時傳來隱隱的戰馬嘶鳴。
此時,龍賈正在通往河西的大道上飛騎奔馳。他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覺得衛鞅大軍靜悄悄地駐扎在河西卻不動手,大有蹊蹺。按照以往大國開戰的傳統,一般都會派出使者下戰書,而后發兵交戰。即或不下戰書,大軍開到戰區后也必然有所動作。以最近發生的大戰看,也都是這樣:魏國攻趙是大張旗鼓,攻韓也是大張旗鼓,齊國兩次猛攻大梁,更是大張旗鼓;桂陵、馬陵兩次伏擊是被動作戰,自然悄無聲息,但這是另類打法,不是收復失地的進攻性作戰。目下秦國開出數萬大軍,駐扎在隱秘的洛水河谷,卻是毫無動作,當真怪誕。據斥候消息,秦國大軍似乎還不是從咸陽出發的,因為咸陽沒有任何歡送大軍出征的舉動。那么,這支大軍必是從秦國西部的訓練營地出發的了。如果說是到北地郡駐防,卻為何開到早已經被魏國占領四十余年的河西地帶?如果要收復河西,卻為何靜悄悄貓在那里不動?這個衛鞅,還當真叫人難以揣摩。想著想著,龍賈甚至后悔回這一趟安邑,非但受了一通奚落嘲笑,沒有帶回預想的三萬鐵騎,而且還得等待那位膏粱統帥的兵馬會合后才能行動,可真是自縛手腳了。
作為久經戰陣的三朝老將,他并不畏懼秦軍,更想依靠自己的八萬守軍一舉擊退衛鞅的進犯。但他畢竟久在前沿,深知秦國已經今非昔比,自己縱然擊退秦軍,若不能斬首全殲,依然是后患無窮。為今之計,也只有趕回去堅守,吸引住秦軍,等待精銳鐵騎到來再聚殲秦軍。但愿自己離開的這幾日,河西不會有事……可是,秦軍萬一趁機突襲呢?
一想到這里,龍賈的心驟然一緊,打馬一鞭,星夜急趕。
天交五鼓,正是天地最為黑暗的時分。莽莽山原,盡皆融入無邊的暗夜,唯有魏軍大營的軍燈在山上明滅閃爍,就像天上遙遠的星星。隱隱約約的刁斗聲混合著隱隱約約的大河濤聲,在秋天的山風中恍若山河在嗚咽。
“鏜――鏜――鏜――鏜――鏜――”魏國軍營的刁斗悠長地響了五聲。
突然,仿佛天塌地陷,三座山頭的戰鼓驟然間驚雷般炸響,山頂倏忽涌出連天火把,呼嘯著吶喊著沖入山腰處魏國的營寨。魏軍的山后本來就沒有設防,只有攔截野獸的最簡單的鹿角木柵。就是這些簡單障礙,也早被秦軍悄悄挖掉了,后營幾乎成了沒有任何障礙的山坡。秦軍步卒俯沖殺來,滾滾山洪勢不可擋。魏軍長期蔑視秦軍,縱然明知秦軍在洛水河谷駐扎,也絲毫不以為意。統帥龍賈又不在,三軍更沒有絲毫的戰事準備。如今被精銳的秦軍步兵在黎明的沉沉睡夢中突襲強攻,立即陷入了一片無邊的混亂。營寨成了漫無邊際的火海,魏軍懵懂竄突,自相踐踏,完全潰不成軍,慌張之中,如蝗蟲般擁向山口寨門。半個時辰內,三座大營的魏軍殘兵,狼狽地擁進了正面的谷地之中。
突然,又一陣雷鳴般的戰鼓,秦國的兩萬鐵騎在晨曦霧靄中兩翼展開,赫然堵截在谷口。
就在這時,一支紅色鐵騎從山谷沖進茫茫慌亂的魏軍之中,所到之處,紅色魏軍一片歡呼。這正是老將龍賈率領他的百人騎隊趕了回來,在亂軍中突進山谷了。曙光之中,可見一面“龍”字戰旗迎風招展,一員大將白發紅袍,手持一條長戟,胯下紅色戰馬,在狼狽竄突的亂軍中大是勇邁非凡――正是赫赫猛將老龍賈到了。他拔劍怒喝,連斬三名驚恐四竄的百夫長,魏軍的三四萬殘兵居然整肅下來,迅速列成了一個方陣。
此時,一陣悠長的牛角號響徹山谷。站在山坡大纛旗下的衛鞅高聲笑道:“龍老將軍,我已下令步軍停止攻殺,老將軍下馬投降也。”
龍賈戟指衛鞅,怒喝一聲:“衛鞅偷襲,有何炫耀?!”
衛鞅大笑:“兵者,詭道也。吳起當年若不偷襲,焉有河西之地?老將軍乃魏國少有的骨鯁之臣,只要退出河西,秦軍放你生路一條。”
龍賈憤然高聲:“為大將者,自當戰死疆場,丟土全師,豈是龍賈所為!”
“好!”衛鞅揚鞭一指,“老將軍尚有四萬之眾,我只用兩萬鐵騎,一個時辰全殲魏軍!”
龍賈哈哈大笑:“衛鞅,你打過仗么?一個時辰全殲?狂妄之極!列陣!”
衛鞅手中令旗一揚,猛然劈下。
車英舉劍大喝一聲:“殺――”閃電般沖出,身后兩萬鐵騎自動展開,分成三路狂風驟雨般卷進山谷。步騎平川決戰,步兵本來就是劣勢。加上魏國河西守軍多年沒有實戰,更不是龐涓原先率領的精銳武卒,經突襲之后驚慌逃竄出來,士氣正在沮喪,如何經得起斗志高昂訓練有素的秦軍鐵騎的猛烈沖擊?一個沖鋒,魏軍便被分割成小塊擠壓在山根,完全成了秦軍騎士劍下的劈刺活靶。就是龍賈率領的百人鐵騎,也被一個秦軍百騎隊猛烈沖散,只三四個回合便死傷了大半。秦軍對魏軍的仇恨由來已久,加上新軍首戰,鋒芒初試,人人奮勇立功,剽悍猛勇之氣勢不可擋。
還不到一個時辰,山谷中的四萬魏國步兵,已沒有一個能夠站著的了。
唯有孤零零的龍賈,血染白發,一尊石雕般立馬層層疊疊的尸體之中。
那時候,騎兵將領也和騎士一樣,用的都是短兵器,使用長戟者極少。直到戰國末期,騎兵將領使用長兵器才日漸多了起來。這龍賈卻是天生異稟,膂力過人,一支鐵桿長戟五十余斤,在騎兵短劍的戰陣之中從來都是所向披靡勢不可當。身經百戰“龍不死”,與龍賈的特異兵器不無關系。但是,打仗畢竟不是一將之勇所能決定,大將無論如何勇猛,如何抵得山呼海嘯般的千軍萬馬?仗,總是要依靠全體士卒一刀一槍地整體拼殺的。龍賈身經百戰,豈能不明白如此簡單的道理?當他眼見自己的三四萬步兵在秦軍黑色風暴沖擊下潰不成軍,根本沒有機會形成有效的陣形抵抗時,便知道這將是他一生的最后一戰。他勇猛沖殺,不斷撲向秦軍的將領,發誓至少要將車英斬首馬下。然則秦國的騎兵訓練別出心裁,五騎一伍,小陣形配合廝殺,絕不做憨蠻的個人比拼。眼見龍賈勇猛,便有兩個騎伍十名鐵甲長劍騎士沖上,將龍賈圍定在中心做輪番攻殺。在往昔血戰中,龍賈曾經身陷百騎包圍之中,也是照樣殺破包圍。可今日秦軍騎兵這戰法確實奇特――十馬連環。個個騎術精湛,風車般圍著龍賈飛馳,劍光閃閃,沒有絲毫縫隙可乘;長戟堪堪砍刺出去,身后便有長劍劈刺到人身馬身,容不得他伸展長大兵器的威力。堪堪半個時辰,龍賈始終沖不出這十騎圈子。眼看紅色步兵一片一片地倒在山谷之中,龍賈終于長嘆一聲,突兀勒馬……
數百名騎士擁來,拈弓搭箭,圍住了龍賈。衛鞅飛馬趕到,高聲大喝:“不得對龍老將軍無理!”走馬入圍,肅然拱手道:“龍老將軍,你可以走了。”
龍賈凄慘淡漠地笑笑,拱手慨然一嘆:“衛鞅啊,秦國銳士將天下無敵。老夫佩服!”說罷拔出長劍,一劍刎頸,沉重地栽倒在馬下。
衛鞅嘆息一聲:“馬革裹尸,戰后安葬老將軍。”又轉身對車英下令,“多派游騎,封鎖道路山卡,莫使消息走漏魏國!”
“遵命!”車英一聲答應,飛馬去部署了。
太陽堪堪升起,魏國八萬大軍的尸體覆蓋了山野,在秋日晨霧中蒙蒙一片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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