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陰謀陽治霹靂手段
轉眼之間,五月來臨。
關中平川今年的麥子長勢特別好,家家農田都是金黃一片,麥浪連成了茫茫金波。先收大麥,后收小麥,五月下旬進入了顆粒入倉的最要緊時刻。恰逢連日晴朗,每個新村都陷在打麥入倉的忙碌中。村頭共用的打麥場輪換不過來,農人們在自家門前的小場院攤開麥子,用最老式的連枷打麥了。一根長長的木棍,頂端固定一個裝有小轉軸的木板,一下一下用力揮舞,金燦燦的麥粒便從麥穗中蹦了出來。家家門前連枷揮舞,滿村響徹“啪嗵啪嗵”的打麥聲,老秦國腹地充滿了豐收的喜慶。
這時候,櫟陽城內有封地的幾家世族也忙碌起來,清掃糧倉,準備接納封地繳來的新麥。本來已經取締了封地,貴族們的私家糧倉根本就沒有準備。一個月前突然宣布恢復了封地,雖然田畝大大縮小,賦稅率大大降低,治權也沒有了,但失而復得,世族們還是格外興奮,緊張得如同迎接大典一般。太子府也一樣,嬴駟興奮得前后忙亂,親自監督騰出了三座最大的泥倉,要接受封地的新麥子。過去封地繳糧,嬴駟一來年幼,二來習以為常,根本不去過問。今年不一樣,嬴駟第一次眼見封地失而復得,而且與自己的努力有關,其興奮喜悅如同自己立功獲得的一般,停止了講書習武,整日忙碌在整理府庫之中。十天之后,倉庫整理就緒,嬴駟便滿懷激動地等待著新麥入倉。他已經謀劃好,先奉送給太后三車,然后賣掉一些陳糧,給自己的衛隊添置精鐵馬具和上好弓箭,秋天好到封地去痛痛快快地狩獵一番。
五月二十三,一隊牛車嘎嘎吱吱地到了太子府庫門前。
太子府家老一身整肅,手持六尺余長的竹節驗桿來到車隊前:“可是封地糧賦?”
當先牛車上跳下一名中年漢子,謙卑躬身道:“?縣白里,里正白亮,前來繳納糧賦,請大人驗收。”公事說官話,漢子將民人口中的白村說成了官稱的白里。
家老冷笑道:“就是這些么?還有甚物事孝敬太子?”
“回大人,小可新任里正,不知糧賦之外還有何納賦之物?請大人明示。”
家老面色陰沉,知道這是顆生蘿卜,氣哼哼道:“休得聒噪,打開驗糧!”
里正白亮回頭:“打開口袋,檢驗糧賦。”
二十幾輛牛車停在狹窄的小巷子里,每輛車上跳下兩三個光膀子農夫站在車旁,準備驗收后扛糧進庫,為首一車已經打開一袋搬到地上。
“大人請驗收。”白亮指著解開繩子的口袋。
家老黑著臉走過來,左手撥開袋口,右手的空心竹節驗桿噌地插下,直入口袋糧食三兩尺深,猛地抽出桿來,頓時帶起一陣塵土。家老臉色更黑,將驗桿傾倒,手掌中竟嘩啦啦攤滿了沙石碎礫。
“好啊,白里正,這種東西也叫糧賦?”家老笑得陰氣森森。
里正白亮驚恐地回身大喊:“誰?誰搗的鬼?!快!全都打開!”
農夫們慌了手腳,紛紛跳上車打開口袋,頓時傻子一般面色煞白――每個口袋里竟都是沙礫土石混著幾成麥子,臟得使人不堪入目。
家老大喝一聲:“看住他!”便飛步向太子府奔去。
片刻之間,嬴駟匆匆趕來。他怒色滿面,“唰”的一劍將一個口袋從上到下通體劃開,一陣塵土揚起,沙礫土石流淌撲濺,嬴駟的黑色繡金斗篷頓時一片臟污。里正白亮驚恐得欲哭無淚,欲喊無聲,只是木木地盯著太子。嬴駟面色煞白口鼻抽搐,走到白亮面前,突然出劍。白亮一聲叫,洞穿的身體鮮血四濺。
“里正!”農夫們一擁圍上,驚慌哭喊成一片。
白亮掙扎喘息,“報,族長……有人,害,我……”驟然死去了。
嬴駟團團亂轉著,看了一車又一車“新麥”,氣得渾身顫抖,尖聲叫喊:“將他綁在馬上,去?縣!”
太子府騎隊早已經被家老招在府庫門外,聽得太子一聲令下,幾名騎士立即趕散農夫,撈起白亮尸體捆綁在馬后。嬴駟上馬,長劍一揮,馬隊疾風驟雨般卷出街巷。
這時,太子傅公孫賈飛馬趕到,遙遙高喊:“太子,不能,快回來!”眼看馬隊絕塵而去,急忙勒馬喊道,“家老,將牛車趕進府庫,人犯押起,不準任何人動!我去追趕太子!”連連打馬而去。
正當午后,白里村頭的打麥場一片熱鬧忙碌。
白氏一族的農耕術在老秦人中素負盛名,收獲大忙季節歷來是井井有條忙而不亂。老族長白龍被殺后,年近七十的白丁老人做了族長。他為人寬厚持重,深得族人擁戴。老白丁率白氏舉族盟誓,白氏一族永遠不做亂法之民,要憑勤耕勞苦掙回白氏一族的榮譽。他舉薦精于農事的白亮做了里正,決意和原來是白氏隸農的幾個里一爭高下。
今年夏收是新法田制的第一個麥收,官府將對繳稅糧最多的農戶授予爵位,對收成最好的村莊氏族賜銅額銅額,即后世之銅匾,懸掛于門額的銅制橫牌。古稱“額”,后世稱“匾額”或“匾”。,族長里正皆授爵位。白氏一族上下發奮,從去年秋天下種開始精耕細作,冬天又冒著嚴寒,破例在窩冬時節澆灌了兩次麥田。五月一到,眼看白氏田野的麥子齊整整金波翻滾,舉族大是欣慰,刑場帶給族人的屈辱也被好年成的喜悅所淹沒。眼下進入打麥時節,老白丁更是勤謹有加,每天都拉著一片席子坐在村頭場邊的大樹下看著打麥。公用麥場是各家輪流,舉村幫忙,也就是全村人手一起上陣,幫著一家一家打場。雖然舉族融洽,也難免會有些許口角糾紛,老白丁坐在這里,就是要即時化解,不耽擱打場工夫。但是,老白丁最要緊的使命卻是觀天。農家一年辛苦,全在收打季節。這時偏偏陰晴無定,時有“白雨”白雨:秦地古方,即突然而來的暴雨。突然襲來,一場麥子便要泡進水里。老白丁對夏日風雨的征候特別敏銳,往往是萬里無云的好天氣,他卻扯開蒼老嘶啞的嗓子大吼一聲:“收場了!”趕眾人急如風火將攤開的麥子垛起,白雨恰恰便刷刷而來,茫茫一片。
老白丁往大樹下一坐,族人們心里踏實。
現下午后,正是白雨多發時刻。老白丁仰頭望著北方天空,只見一片灰白云疾疾飄來,眉頭不禁微微皺起。猛然,一陣涼風吹過,老白丁嗅到了風中一絲特有的氣息,驟然起身,揮手大喊:“收場了!快!”
當場主人立即大喊一聲:“收場!”場中男女急忙扔下連枷,男人緊張地操起木杈歸攏場中麥草,女人利落地用掃帚木推清掃已經打出來的麥粒。堪堪將麥草垛好,麥粒苫蓋嚴實,北方的那片灰白云已經變成了厚厚的烏云壓將過來,一陣雷聲,一道閃電,眼見銅錢大的雨點裹在風中啪啪打來,人們喊著笑著往大樹下跑去。
突然,一個少年銳聲喊道:“快看!馬隊……”
話音落點,馬隊在隆隆雷聲中卷進麥場,為首騎士高喝:“誰是族長?出來!”
老白丁拄著桑木杖走到場中:“老夫白丁。敢問可是官府?到白村何事?”
嬴駟尖聲喝道:“將那個里正押下來,你問他!”
渾身血染的白亮被從馬上扔下,白村男女嘩地圍了上來:“白亮啊!”一個女人一聲慘叫,沖出人群:“誰!誰殺死了白亮?!”
嬴駟沒有料到白亮竟然死了,微微一怔,迅即怒喝:“白村以沙石充賦,欺騙封主,罪有應得!馬上將場中糧食全數運到太子府!否則殺無赦!”
此時雷電轟鳴,白雨瓢潑般澆下。老白丁嘶聲大喊:“冤枉啊!白氏一族,百年封地,幾時壞過糧賦?冤枉啊……”
嬴駟被大雨一激,本就狼狽,又見老白丁大喊大叫,不禁惡氣頓生,大喊:“砍開糧囤!看看真假!”衛隊立即躍馬揮劍,將苫蓋得嚴嚴實實的麥囤紛紛砍開,金黃的麥子頓時涌出,瞬息間便被大雨沖走。
白氏族人本是尚武大族,血氣方剛,此刻心頭出血,齊齊怒喝一聲,操起棍棒木杈連枷等一擁而上,哭著喊著向太子人馬瘋狂地撲來。
嬴駟氣急敗壞,大喊:“殺!殺光!”馬隊騎士短劍閃亮,幾個沖突,白氏族人的尸體便擺滿了雨水泥濘的麥場。老族長白丁不及阻擋,眼見頃刻間血流成河,撲倒在滾滾泥水中大喊:“造孽啊!上天……”便一頭栽倒。
這時公孫賈飛馬趕到,一見場中情景,嚇得渾身篩糠一般道:“太子,如何,如何闖下這般大禍……”
嬴駟尖聲叫喊:“我自擔承!與你何干?回馬!”韁繩一抖,坐下馬沖向官道,衛隊緊緊隨后,向櫟陽飛馳而去了。公孫賈本想為太子善后,此刻卻是魂飛魄散,打馬自顧去了。
“轟――轟――轟――”白村撞響了村頭巨大的銅鐘。這是白氏一族舉族血戰的信號。居住在周圍村莊的白氏族人冒著大雨,呼嘯而來。
白雨驟然停止了。午后斜陽照在血流成河麥草狼藉的大場上,分外凄慘恐怖。數千白氏男女聚在村頭,哭聲震天。老白丁跳上場邊石礅,一身泥水鮮血,白發披散,憤怒得像一頭老獅子:“白氏子孫們聽了,舉族披麻戴孝,到櫟陽交農!官府不還白氏一個公道,白氏反出秦國!”
“交農!報仇!反出秦國!”滿場仇恨的呼嘯吶喊聲震原野。
就在白氏舉族出動的時候,孟族與西乞族也聞訊聚來。孟西白三族從來血肉相連,同仇敵愾,今日白氏驟遭大難,孟西二族豈能袖手旁觀?兩個時辰之內,素有征戰傳統的孟西白三族聚集了兩萬多男女老幼,人人披麻戴孝,手持各種農具,抬起三十多具尸體,點起粗大的火把,浩浩蕩蕩哭聲動地,黑壓壓向官道涌來。
此刻,官道上三騎快馬正向東邊的櫟陽急馳。這是從新軍營地急急趕回的車英。時當暮黑,他見如此聲勢的火把長龍和震天動地的哭喊,心知異常,忙勒馬官道,派一個騎士去打探情況。片刻之后,騎士回報,車英大驚,低聲命令:“快!兼程櫟陽!”打馬一鞭,風馳電掣般向東馳去。
櫟陽城內,左庶長府一片緊張繁忙。
按照衛鞅的大綱,景監領著全部屬吏夜以繼日地準備二次變法的新法令。衛鞅則在緊張籌劃新軍訓練的裝備及糧草輜重的供應,還要加緊批示各地送來的緊急公文。最重要的是,衛鞅同時在仔細謀劃秦國新都城的地址。櫟陽太靠近函谷關與魏國的華山軍營,且城堡過于狹小,無法滿足蓬蓬勃勃發展的商市與百工作坊,城外也無險可守,遷都是必然的。這是一件大事,衛鞅已經派出了三批堪輿之才對關中腹地仔細踏勘,反復琢磨報回來的山水大圖,準備夏忙后親自去確定地址。
天氣悶熱,衛鞅埋頭書房,直到太陽西斜,還沒有顧上吃擺在偏案上的晌午飯。荊南幾次推門進來,終于都是輕輕地拉上門走了出去,在廊下連連嘆息,希望有人來打斷一下,借機好教左庶長吃飯。
突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傳來,一個人跌跌撞撞滿身泥水跑進來:“左庶長,左庶長,大事不……不好!”
荊南急忙搶步上前,將來人扶起,卻是太子傅公孫賈。衛鞅已經聞聲而起來到廊下:“太子傅,何事如此狼狽?”
“左庶長,太,太,太子……闖下大禍了!”公孫賈一下子癱在了地上。
“荊南,給太子傅一碗水,靜靜神,慢慢說。”衛鞅異常鎮靜。
公孫賈大喝幾口,喘息一陣,將經過大略一說。衛鞅心頭一沉:“太子現在何處?”
“不,不知道。反正,不會在太子府……”公孫賈猶自喘息。
衛鞅心念一閃:“荊南,到公子虔府中有請太子,快!”
“不用請。我給你帶來了。”嬴虔拉著太子走進門來,一臉怒氣。
衛鞅神色肅然:“敢問太子,白村殺人毀糧,可是實情?”
嬴駟已經清醒,一身泥污,面色煞白,囁嚅道:“白村沙石充賦……”
“糧賦有假,亦當由官府依法處置。太子豈有私刑國人之權?殺人多少?”
嬴駟低聲道:“不,不清楚。二三十上下……”
衛鞅心頭大震,勃然變色:“可惡!孟西白三族乃老秦根基,剛正尚武,今無端慘遭屠戮,豈能罷休?國人動蕩,大局亂矣!”
嬴虔不以為然,揶揄笑道:“左庶長何其慌張?你的渭水決刑,不還殺了孟西白三族幾百口么?怕他何來?再說也都是秦國子民,若敢亂來,嬴虔在此。”
衛鞅憤然道:“左傅何其大謬也!私刑殺人,豈能與依法刑殺相提并論?秦國若連老秦人也肆意屠戮,無異于自毀根基,談何變法強國!”
衛鞅的嚴厲辭色令嬴虔非常不快,微微冷笑了一聲,看著衛鞅不說話了。
忽聞門外馬蹄聲疾,緊接著一聲高喊:“左庶長――”隨著喊聲,一個人踉踉蹌蹌跑進來。眾人看時,卻是?縣新任縣令由之。他帶著哭聲撲地拜倒:“左庶長,大、大事不好。孟西白三族,兩三萬人,來,來櫟陽,交農!白氏揚,國府不給公道,他們,就、就反出秦國呀!”
由之的稟報不啻一聲驚雷,不獨衛鞅內心震驚,太子、嬴虔和公孫賈也臉色大變。
“交農”是當時農人對官府的最強烈的抗議示威,就是將所有的農具都堆積到官署中,官府不答應所請,便永遠不再耕耘。春秋戰國之世,哪個國家若有一次“交農”發生,那就是這個國家的最大恥辱,天下會視這個國家喪失了天心民心,便可以大起盟軍,任意討伐。這比一兩次戰爭的失敗更能動搖國家根本。百年以來的變法歷史上,天下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交農”,今日秦國的老秦人卻要“交農”,如何能不引起極大震動?何況,還不僅僅是“交農”,還要“反出秦國”!這對于素來穩定的秦國腹地老秦人來說,簡直是天崩地裂般的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