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石坊中央鑲嵌著四個斗大的銅字——開府總政。石坊左右石柱各懸紅木大牌,右邊鐫刻“天地有道”,左邊鐫刻“律法無私”。進得石坊,是一個新拓的方圓十余丈的車馬場,分東西兩區整齊排列著數十根拴馬石樁。車馬場盡頭是府邸大門,已經由原來的小門拓寬為三開間的紅木大門。中間正門寬闊,可容軺車直接進入,門額鑲嵌四個大銅字“左庶長府”。左右兩道偏門稍窄,供尋常官員人等出入。進得大門,迎面一道巨大的青石影壁,上面鐫刻著一頭威猛怪異的獨角法獸——獬豸。影壁后面是原來的招賢館場院,目下變成了一片方磚鋪地的小院子。坐北向南的正面是一座六開間大廳,廳門正中三個斗大的銅字——國事廳。大廳東西各有兩排九開間的廂房,每間房門口都掛著一塊木牌,分別寫著田土曹、賦稅曹、市曹、工曹、軍曹、法曹、吏曹、出令曹、功曹等各色名目。每個門口都站著兩個威武英挺的長矛甲士,國事廳大門口則有四名甲士,使整個院子充滿威嚴肅殺的氣氛。大院子西邊有一個小偏院,原來是招賢館士子們住的一片小房子,目下改造成了衛鞅的起居住所。
這兩個院子連在一起,便是秦國的新任左庶長開府理事的府邸。這座府邸雖然不大且只有兩進,但在秦國卻是最大的官邸,在狹小簡樸的櫟陽城堡中,這座府邸簡直就與國府秦宮相差無幾!雖然是在一個月里匆匆趕修出來的,粗獷簡樸,但其赫赫威勢已經使櫟陽國人大為震驚了。在櫟陽大集上見過衛鞅的人,紛紛在店鋪、飯館、客寓或街巷鄰里,激動神秘地向人們講述那個白衣左庶長的“天人貴相”和談舉止的氣魄。一時間,衛鞅在櫟陽國人的口中變成了一個神奇的天上星宿。有能人甚至說,衛鞅是周武王的開國丞相姜尚轉世,國君派金令箭使者在渭水河谷追回來的。櫟陽國人的這種傳聞議論,迅速彌漫到了一座座縣城和山野鄉村。秦國庶民被各種傳攪得興奮異常,心里暖烘烘的,都覺得老秦國要變了,庶民百姓將神奇地富裕起來,秦國也將神奇地強大起來,所有欺負秦國的東方大國都將被打得一敗涂地。
這些彌漫朝野的神奇傳聞,衛鞅和他的開府班底不知道,秦孝公也不知道,或者說,他們緊張繁忙得無法知道。一個月來,景監和車英全力以赴地籌備開府,景監要遴選各司一職的十八名屬官和二十名書吏,還要將國君書房的有關典籍和衛鞅帶來的典籍,以及長史、太史兩大國府書房的秦國史料集中起來,建立一個包括東方各國法令典籍在內的大書房。車英則除了遴選兩千甲士外,更要全力督建左庶長府的修葺改造。衛鞅則埋首整理第一批法令,完成一件,呈送秦孝公一件,經常是君臣二人通宵達旦地商議法令和實施步驟,仿佛又回到了初次暢談時忘我忘形的時光。
眼看將近五月農忙,秦孝公決意選在四月底舉行左庶長開府大典。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車英親自率領三百名長矛甲士開到左庶長府,除了府內護衛,剩余的二百多名甲士全部在石坊內外排成兩列,中間形成了一個長長的甬道。景監和所有的屬官書吏也全部到齊,各守其職。秦孝公本來要景監做今日的司禮大臣,可是景監卻提出請太師甘龍做司禮大臣。秦孝公想了想恍然醒悟,不禁對景監的練達成熟連連贊嘆。景監自己昨天已經搬進了左庶長府內的一間小屋,和屬官書吏們忙碌地整理繕寫,一直到四更方得歇息。五更雞鳴,景監離榻梳洗,又和絡繹不絕趕到的屬官書吏們忙起來。看看卯時已到,景監快步來到大門口迎候。
太陽剛剛照亮櫟陽箭樓,大臣們或騎馬或步行,紛紛來到石坊外按照序次排成兩列。
將近卯時,一輛破舊的牛車哐啷哐啷駛來,車上坐著白發蒼蒼一身大紅吉服的老太師甘龍。到得石坊下,甘龍在牛車上打量一番威勢赫赫的府邸,臉上毫無表情。景監快步迎上,拱手躬身道:“左庶長府領書景監,參見太師。”甘龍點點頭,淡淡笑道:“內史大臣,別來無恙?”景監一閃念,知道甘龍有意呼出自己原來的高位,卻仍然恭敬笑道:“景監無才,只做得屬官。太師請。”上前伸手扶甘龍下車,卻發現甘龍非但坐了一輛破舊不堪的牛車,而且車廂板竟然連草席也沒有鋪,大紅吉服竟然坐得皺巴巴一片灰土。甘龍明明有一輛秦獻公特賜的青銅軺車,也是秦國大臣中唯一的一輛青銅軺車,為何今日偏偏乘了這輛破舊不堪的牛車?待得扶下甘龍,景監的布袍大袖順勢一撣,甘龍吉服上的灰土已經大半干凈。甘龍沙啞地笑道:“垂垂老矣,軺車站不得,只有坐這牛車了。”一句話,便將理由說得順理成章。待到仆役將牛車趕到車馬場中,大臣們驚訝得一陣小聲哄嗡。今日朝臣們都是新衣駿馬,以示喜慶。這輛破舊的牛車在衣著簇新的人群和威勢赫赫的府邸襯托下,顯得分外寒磣,分外不是滋味。一時間,大臣們好像生了虱子,渾身不自在起來,扯扯衣服,拽拽衣襟,咳嗽著東張西望。
“國君駕到!”執法尉車英一聲高呼,全場不禁愕然。
一輛青銅軺車緩緩駛來,六尺車蓋下肅然坐著黑衣秦孝公和白衣衛鞅。君臣并乘一車,這是上古尊賢的最高禮遇,尋常人們從傳說中聽到的,大約也就是周文王為姜尚拉車八百步的故事。但春秋戰國以來已經三四百年,可是沒有一個國君在正式的典禮場合與大臣同乘一車。在秦國變法的當口,這種禮遇宣示的內涵是誰都清楚的。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竟忘記了參見國君的起碼禮節。還是太子傅兼領上將軍嬴虔帶頭高呼:“參見君上——”大臣們才醒悟過來,紛紛躬身拱手,參差不齊地行起禮來。秦孝公仿佛沒有看見,先行跳下車來整整衣冠,然后肅然拱手作禮:“先生請。”伸出雙手,扶住正要下車的衛鞅踩到地上。
就在朝臣們又一次愣怔的時候,擔當司禮大臣的太師甘龍驟然高聲宣呼:“開府大典起行——君上攜左庶長入府!”
大臣們又一次莫名其妙起來,相互觀望,不知如何呼應。在他們收到的大典禮儀中分明沒有這一項,大家在石坊外迎候國君與衛鞅,完全是無意自發地表示一種喜慶,正式大典是安排在庭院內開始的。如今甘龍突然宣呼大典起行,人們不禁茫然起來,嘴里沒詞兒,腳下黏糊,竟不知如何挪動。景監一直在機警觀察,見此情狀,立即向石坊門內的樂手們一揮手低聲道:“奏樂。”等得鐘鳴樂動,大臣們頓時自如起來,按照慣常禮儀一齊高呼:“恭請君上,攜左庶長入府!”
秦孝公始終是一副渾然無覺的莊重,聽得樂聲,一拱手道:“先生請。”伸出手來握住衛鞅的左手,倆人從容地從甲士甬道中并肩進入石坊大門,又穿過車馬場進入庭院。朝臣們在甘龍、嬴虔、公孫賈三人之后排列跟進,秩序井然。
進得庭院,甘龍出列宣呼:“君上昭告上天——”
秦孝公走到備好的三牲祭案前深深一躬,展開一卷竹簡高聲念誦:“昊天無極,伏惟告之:秦國貧弱,圖治求賢。開府變法,順乎民心。祈禱上蒼,佑我臣工。國強民富,永念上天。秦公嬴渠梁三年四月。”
群臣齊聲跟隨:“國強民富,永念上天!”
甘龍:“左庶長昭告大地——”
衛鞅走到祭案前深深三躬,展開竹簡肅然念誦:“大地茫茫,載德載物。我心惶恐,伏惟告之:鞅受君命,開府治國,維苦維艱,無怨無尤;皇天后土,佑我庶民,百業興旺,永念大德。秦國左庶長衛鞅,再拜大地厚恩。”
大臣們參差不齊地跟隨著念了最后兩句:“百業興旺,永念大德。”便又茫然起來。這祭祀天地,原本是國君才有資格舉行的大禮。衛鞅作為臣子,與國君共祭天地,本來就已經是別出心裁的驚人之舉了,大臣們雖然事先已經知道,但卻在細節上不知如何應對。按照國君祭祀天地的慣常禮儀,參加的大臣肯定是跟隨宣呼最后兩句。衛鞅祭地,很多人本來就心中別扭,還有一些人則不知該不該跟隨,于是就出現了猶猶豫豫參差不齊。只有公孫賈特別清醒,非但立即跟隨,而且特別響亮。他注意到國君的祭辭中明確提了“開府變法”,衛鞅的祭辭中卻沒有一個字涉及變法。他感到了這種精心安排的禮儀后面,隱藏著秦孝公和衛鞅山岳般不可動搖的心志。昭告天地,意味著變法和開府這兩件大事已經得到了上天的認可,誰若反對,便是逆天行事。在這種時候,無論心中如何想,都必須做出最熱烈的呼應。老太師甘龍不也一板一眼地做了司禮大臣么?孟西白不也亦步亦趨么?
正在公孫賈琢磨其中滋味的時候,甘龍沙啞蒼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祭祀完畢,君臣進入國事堂——”
依然是秦孝公和衛鞅攜手并入,數十名官員隨后整肅跟進。進得國事堂,秦孝公坐進正中長案前,衛鞅肅立在長案左手,三級臺階下群臣各自就座。甘龍在長案右側高聲宣呼:“太子傅兼領上將軍嬴虔,宣示國君開府書令——”
嬴虔大步走上臺階,展開竹簡宣讀:“秦國欲強,秦人欲富,非變法無以建功。變法之途,非開府無以立威。今命左庶長衛鞅為開府大臣,總攝國政,力行變法,所頒府文謂之令。另任景監為左庶長府領書,總領屬官書吏;車英為左庶長府執法尉兼領櫟陽將軍。自即日起,左庶長衛鞅即行開府。秦公嬴渠梁三年四月書。”
嬴虔的聲音本來就特別的低沉渾厚,加之他咬字又重,在有些許回音的大廳念來,隆隆響過,仿佛鐵錘在山石上鑿出來一個一個大字,清晰有力。大臣們聽得明明白白,衛鞅的左庶長府簡直就是第二個國君府,生殺大權在握,竟成了七大戰國中最有威勢的開府總政權臣。
國事廳安靜極了,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大臣們似乎感到緊張,卻又說不清為何緊張。
“左庶長出令——”甘龍的沙啞嗓音又響了起來。
衛鞅白衣玉冠,白絲束發,在一片黑色的秦國大臣中顯赫而又孤立。他從容走出道:“衛鞅秉承天意君命,開府變法自今日開始。第一批法令十道,五道立即頒發實施,五道夏忙后頒發實施。立即頒發的五道法令:《農耕獎勵法》、《軍功授爵法》、《編民什伍連坐法》、《客棧盤查法》、《私斗治罪法》。上述法令,除立即快馬傳送各縣外,一律在櫟陽城門與南市張掛,公之于眾,舉國同行。領書出令。”
景監早已經做好準備,聞高聲答道:“遵命!”一揮手,兩名書吏抬進一張寬大的長案,上面碼滿了捆好的竹簡。長案剛剛在中央擺好,景監又一聲高宣:“特使領令!”十六名勁裝使者一聲答應,整齊地走進大堂。
“北地特使——”
“雍州特使——”
“隴西特使——”
“郿縣特使——”
“商於特使——”
……
景監一個一個地將捆扎好的竹簡分發給十六名特使。特使們雙手捧著竹簡一個一個走出大堂。庭院里整肅排列著三人一組的十六組鐵甲騎士,每組護衛一個特使奔赴秦國郡縣。
快馬流星,旬日之間,秦國的二十三縣并三郡活躍了起來,動蕩了起來。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