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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_四 神秘的布衣小弟突然變身

        正文 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_四 神秘的布衣小弟突然變身

        “對我講講你對這兩件事的評說。喜歡聽你談政論棋。”

        衛鞅沉吟點頭道:“這兩件事耐人尋味。韓國原本是僅強于秦國的第二弱國,在山東六大國中座次最末。但韓國雖小,鐵山卻是最多,農耕平原也最多。所以,韓國兵器鍛造天下第一,糧食貯藏也是天下第一。然則為何成為弱國,因由皆出于舊貴族根基未動,人力財力分散于豪強封地。若能法令統一,激勵民心,韓國將成為中原令人生畏的強國。申不害被韓侯重用,這一天為期不遠了。”

        白雪欽佩點頭,又問:“秦國頒發求賢令,是否也想變法?”

        衛鞅默然有頃,嘆息一聲道:“自古求賢有虛實,奮發圖強者求賢,沽名釣譽者亦求賢。秦國求賢之真意,我得見到求賢令方可有斷。”

        “我已經安排妥當,明晚將有求賢令送到洞香春。我來,就是要請你去。”

        “這座陵園近日看管松弛了許多,我明晚一定來。難為白雪姑娘了。”

        白雪笑道:“如何俗了起來,不叫我小妹?”

        衛鞅肅然道:“姑娘襟懷高潔,衛鞅豈能失敬?”

        白雪悠然一嘆:“老父給我留下三樁物事,一筆財富,一張大網,一種志向。我生為女兒之身,難以充裕利用這些財富、這張大網,來實現這種志向。我想扶助一個有襟懷、有抱負、有經緯之才,更有遠大志向的人成就大業。我不希望這個人將我的扶助看做恩賜,而折損他的心志。因為,我也想在他的大業中實現我的夢想。”

        “敢問姑娘,何為父親留下的志向?”

        “以財圖大計,以才治國家。老父商家入相,正是如此。”

        衛鞅點頭沉吟:“姑娘之夢想如何?”

        白雪略顯羞澀地笑道:“不告你。但愿它已經開始了。”

        衛鞅覺得面前這個少女當真是個奇人:論財富難以計數,論襟懷志不可量,論才識堪稱名士,論心性明亮豁達,論聰慧天賦極高,論相貌絕然佳麗。如何她就沒有些許瑕疵?然而如果只有這些,也許他反倒會敬而遠之。只因為這些方面他也許更強更高。如果這些非凡的東西生在一個男子身上,他一定會和他成為生死至交,會毫無顧忌地使用他的財富,就像管仲和鮑叔牙一樣。然而生在一個女子身上,這些非同尋常的光彩處恰恰就成了他和她必須疏遠的根源。倒不是他畏懼這種女子的才華和財富,而是他覺得問心有愧。一個心懷天下志向高遠才華卓絕的男子,內心天地更需要一種靈動一種柔情一種照拂一種具有滲透性的知音,如果一個女子只有前者而沒有后者,他的人生就會產生僵硬的枯燥的裂痕。內心沒有激情,卻要為了種種外在的制約長期相處,這就是他所感到的慚愧。但是,面前這個少女卻不是只有前者而沒有后者的女子,非但是兩者兼備,且在她身上的糅合簡直奇妙得令人難以相信!才華中顯出自然與風情,操持中顯出雅致與書香,特有的才華與志向深深隱藏在美麗的風韻之后,又處處顯露在她的一舉一動之中。她還是“布衣小弟”的時候,衛鞅就不由自主地喜歡了那個布衣士子,當“他”變成光彩照人的少女時,衛鞅內心流過的激情與舒暢是難以自制的。他那從未有過的開懷大笑是情不自禁的,也是油然而生的。他的心靈告訴他,他已經很是喜歡這個少女了。原因只有一個,她讓他怦然心動,她讓他奔放燃燒,她讓他從心底里流出輕松與歡暢。

        但是,他能接受她么?他的心靈在問自己。

        衛鞅對任何事情都喜歡正面作為。這也是戰國士子做事的普遍喜好——說就說個徹底,做就做個徹底。這時候,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不要遮遮掩掩。他從書案旁站起,肅然向白雪深深一躬:“白雪姑娘,感謝你對衛鞅的贊賞和寄托。我知道,姑娘的贊賞和寄托,也包含了姑娘的那個夢想。然則,衛鞅秉性不群,一生注定是孤身奮爭命蹇事乖,只能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姑娘名門之后,與一個中庶子交往并行,只會使姑娘身敗名裂。是以,衛鞅既不會成為姑娘成就志向的并肩之人,也不會走進姑娘的夢想。”

        白雪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睛充滿了驚訝與疑惑。她默默沉思,突然爽朗大笑道:“衛鞅,你捫心自問,說的可是心里話?假若你真是如此之想,白雪這雙眼睛也算徒有虛名了。”她深深地嘆息一聲,“你說得何等痛快?我聽得卻何等酸楚?說孤身奮爭命蹇事乖,說秉性不群身敗名裂。君為名士,豈不聞‘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白雪既能與君相知,且不說君不會命蹇事乖,我亦不會身敗名裂,縱然有之,又何懼之?以此為由,拒相知于千里之外,衛鞅也衛鞅,君是怯懦,還是堅剛?是熄滅自己,還是燃燒自己?請君慎之,請君思之。”她說得真誠痛切,明亮的眼睛卻始終看著衛鞅。

        片刻之間,衛鞅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是個自信心極強且詞鋒極為犀利的人,從來沒有誰準確洞察他的內心并一擊而中。今日,就是面前這個少女,卻說得他內心一陣發抖。她不激烈,不尖刻,卻有著一種對回避者高貴的審視和對脆弱者至善的憐憫,有著冰冷淡漠的對心靈的評判,更有一種無可抗拒的消融冰雪的暖流。衛鞅第一次感到,自己氣短起來,默默的半日沉思不語。

        白雪微微一笑,岔開了話題:“兄臺,說正事。記住明晚了?”

        衛鞅一怔,恍然笑道:“我倒是云霧中了。好,明晚看秦國求賢令。”

        “哎,猜猜,我還給你帶來何物?”白雪頑皮地笑了起來。

        衛鞅打量著她身上似乎沒有口袋一類的累贅之物,笑道:“還有好消息?”

        “如何忒多好消息?閉上眼睛,閉上嘛。”

        衛鞅從來沒有和少女有過如此親昵,自己先紅了臉,卻也是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心里暖烘烘的舒暢極了。聽到一聲:“睜開了,看看。”便睜開眼睛,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好,好物事!”

        書案上擺著一個小小扁扁極為精致的紅木匣,上面一個大銅字“鹿”,旁邊是一個金黃锃亮的雁形樽,樽身兩個紅字“趙酒”。衛鞅一看便知,木匣中是烤鹿肉,金樽中是他最喜歡的趙酒,如何不高興地叫好?只是他不明白,這兩件東西如何能隨身帶著卻絲毫不顯痕跡,便問道:“這,卻如何帶在身邊?”白雪笑道:“你來看。”拿起雁形樽,將雁喙的上片輕輕一拍,只聽“當”地一振,雁喙便嚴絲合縫;又伸出兩根脂玉般的細長手指將背蓋兩邊一捏,背蓋也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又平伸手掌將雁蹼向上輕輕一托,那原本是底座的雁蹼也悄無聲息地縮回了雁腹;再用兩根手指捏住雁喙一推,細長的雁頸竟也縮回去不見。如此一來,一個雁形樽便成了一個圓鼓鼓的金球。白雪將金球托在手中,單掌從上向下徐徐一摁,金球竟又變成了一個圓圓扁扁的金餅。白雪嫣然一笑:“就這樣,戴在我腰扣帶上的,方才放在披風里。”

        衛鞅對這般精巧多變的酒樽見所未見,連連贊嘆造物者之神奇。白雪笑道:“這雁形樽材質極薄極韌,能裝兩斤酒也。老父當年商賈遠行,就帶它隨身。”說著搖搖雁形樽,“你看,一點不會漏也。”又拿過紅木匣道:“這個木匣只裝一斤干肉,六寸長,五寸寬,三寸厚,不妨身的。”說完,又一陣捏、揪、擠、拍,雁形樽便穩穩立在書案上放出酒香;又一按紅木匣銅扣,匣蓋輕輕彈開,輕巧地揭去一層白紗,一方紅亮亮的烤鹿肉便發出悠長濃郁的香味。

        衛鞅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笑道:“如此口福,神仙難求也。洞香春有么?”

        白雪微笑搖頭:“這是家傳物事。白氏家計從來與洞香春不牽連。”

        “如此巧惠,府中炊師能治大國了。”衛鞅贊嘆。

        白雪明朗頑皮地一笑:“不敢當,這可是我自己動手做的吔。”

        剎那之間,衛鞅又看到了“布衣小弟”的可愛神態,不由得“啊”了一聲,卻轉口笑道:“你?會下廚?”

        白雪悠然道:“下廚有何驚訝?有人要吃飯,就得有人下廚了。”

        衛鞅大笑道:“好,那我就吃將起來。”

        時而娓娓侃侃,時而感慨嘆息,衛鞅吃酒,白雪飲茶,兩人竟不知不覺間談到了斜陽夕照,才一齊笑著叫道:“呀,太陽偏西了!”

        白雪回到安邑城內時,正是日落黃昏時分。她沒有走顯眼的天街,而是從一條小巷進了洞香春。這是白氏主人進洞香春的專用密道。

        白氏祖傳的經營傳統,是盡量少干預所開店鋪、作坊、酒肆的日常生意。白氏遍及列國的商賈字號,都有一個總執事,呼之為“總事”,日常交易一概由總事掌管。白氏主人只是在月底年終查賬決事,或大的時令節日來聽聽看看而已。這種奇特的松散的經營方略,卻竟使白氏的商賈規模在三代人的時間里迅速擴大,且沒有一例背叛主人或中飽私囊的壞事出現。白圭以商入相,魏武侯問其商道秘術,白圭回答:“商道與治國之術同,放權任事,智勇仁強。”魏武侯問其治國方略,白圭答曰:“與商賈之道同,人棄我取,人取我與。”正是在白圭掌事的三十多年中,白氏成為與趙國卓氏郭氏、楚國猗氏、齊國刀氏、韓國卜氏齊名的六大巨商。白圭的經商天賦獨步天下,他曾經驕傲地說:“吾治生產商賈,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李悝行法是也。”多少商賈許以重金請求他傳授秘術,白圭以蔑視天下的口吻宣示:“為商之人,其智不足以通權變,勇不足以任決斷,仁不足以明取予,強不足以有所守,雖欲學我術,終不告之也。”但是,對他唯一的一個女兒,白圭卻從來不傳授商賈之道。白雪曾經幽幽地問:“女兒不通商賈,父親的生財秘術就失傳了,悔不悔也?”白圭大笑:“日有升沉,月有盈虧。天生我女,不予我子,乃上天懼我白圭斂盡天下財富也,何悔之有?女兒冰雪聰慧,讀書游歷足矣,何須經商自污?”

        正是白圭這種超凡脫俗的開朗秉性,滋潤生長了白雪輕財貨重名節的名士襟懷。然而奇怪的是,白氏產業卻沒有因為白圭的病逝而萎縮,增長擴大的速度雖然慢了一些,卻是依舊在增長。白雪是更加寬松了,且不說從來沒有去過開在列國的商號,就是安邑的洞香春她也極少來。巧的是,上次一來就遇到了談政論棋意氣風發的衛鞅,使她不由自主地多次秘密來到洞香春。她雖疏于辦事,一旦辦起事來卻是思慮周密。為了經常性地掌握各種消息傳聞,扶助衛鞅早日踏上大道,她派自己的貼身女仆梅姑守著她在洞香春的專用密室,專門做傳遞聯絡。她每次來也決然不問生意,只做她自己關心的事,仿佛這豪華的洞香春和她沒有干系似的。

        雖然天色還沒有盡黑,洞香春已經是華燈齊明了。

        “小姐,正等你,急死我了。”看見白雪走進密室,梅姑急忙迎了上來。

        “如何?出事了?”白雪微笑問道。

        梅姑低聲道:“有個黑衣漢子不聲不響,在外廳坐了兩個時辰……”猛然感到身后有氣息微微,一轉身,發現一個黑衣男子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后,身材高大,連鬢胡須,面色炭黑,不禁“啊”地驚叫了一聲,“就,就是他。”

        白雪笑道:“梅姑,你到外面去看看。”待梅姑匆匆出門,白雪向黑衣人拱手道:“壯士,可是侯嬴大哥派來?”

        黑衣人深深一躬,嘴里嗚嗚啦啦地比劃一通,從背上抽出竹筒,恭敬地遞給白雪。白雪利落地打開竹筒,抽出一束竹簡,打開一瞄,簡首“求賢令”三個大字赫然入目。她輕輕地“啊”了一聲,露出燦爛的笑容。白雪已經知道來人是個啞人,打著手勢笑道:“壯士請在這里安歇,住幾日看看安邑。”黑衣人連連擺手,拱手轉身,看來立即要走。白雪笑著攔住道:“壯士高義,敢問姓名?”說著指指書案上的筆硯。黑衣人略一沉吟,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長長的玉管鵝翎,蹲下身來,在硯旁一摞竹簡上抽出一條,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大字。白雪笑道:“啊,荊南。楚國人?”黑衣人頗為拘謹地笑著點頭。白雪轉身從一個銅匣中拿出兩個金餅遞過:“壯士,路上茶水。”荊南面色漲紅,嗚嗚啦啦連連搖手搖頭。白雪笑著將金餅塞進他背上的皮袋,拱手道:“謝壯士。也替我謝過侯嬴大哥。”荊南點頭,再度一躬,轉身大步出門了。

        白雪給梅姑留下兩個字,匆匆地從密道出了洞香春,回到了自己的庭院居所。

        白氏的地產房產很多,但是自從白圭做了魏國丞相,白氏在安邑的房地產就開始慢慢地縮水。到白圭臨終之前,安邑的莊園只保留了兩處,一處是城內的一座四進庭院,大約只相當于魏國一個下大夫的住宅;一處是城外狩獵的一座小小山居。白圭在彌留之際,將女兒喚到榻前叮囑:“雪兒,白氏的房地園林全部沒有了,為父留給你的,只是涑水河谷的狩獵山莊和這座小院子,你埋怨老父親么?”白雪笑著搖頭:“錢財是父親的腳印,抹去它,是父親要解脫女兒。女兒豈能迂腐計較?”白圭喟然一嘆:“雪兒,這只是其一。最要緊者,父親要保護你永遠不陷入錢財風浪,一生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莊園地業,一部分是父親捐贈了官署國府,一部分給了白氏部族的十四支支脈。父親去后,不會有任何人來向你瓜分財產。”說著吩咐白雪從榻旁鐵柜里找出一個小小銅箱打開,“這里有國府官署歷次的書憑,還有十四族長分頭與我立下的析產書契,你,收好了。”白雪含淚帶笑地合上銅箱:“父親,女兒曉得,錢財終是身外物事……”白圭輕輕搖頭:“雪兒,莫要輕易這樣說。金錢是一種力量,可成人,可毀人。為父沒有處置者,就剩下安邑洞香春和楚國、秦國、趙國、齊國的幾家生計。除了洞香春,其余各國的生計都是秘密的,沒有人曉得。有一天,當你不需要這種力量支撐你時,它們才是身外物事。”白圭費力地向胸前一指,“雪兒,解開這里。”白雪笑笑:“世人說父親算計天下第一,還真是,要將女兒算計到老也。”白圭也笑了:“雪兒是老父的寶貝兒,自然要給一個萬全。解開。”白雪解開父親的長袍,不由得吃了一驚——長袍襯里畫滿了各種圖形、線條與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像一張沒有頭緒的蜘蛛網。白雪笑了:“老父啊,這分明是蝌蚪文天書也。”白圭神秘地一笑:“這是外國生計圖,看好了?上面有主事人與聯絡之法。”說著精神奕奕地坐了起來,脫下長衫交給女兒:“雪兒,記住了,魏國未必是久居之地。收好了這件東西。老父的事完了,完了……”一陣哈哈大笑,從容去了。

        十二歲的小白雪,沒有一點兒驚慌與悲傷。她穿了一身大紅吉服,將老父親的喪事當做喜事來辦,一時驚動了整個安邑。雖說白圭只當過短短的八年丞相,但畢竟是由名滿天下的魏國巨商入仕,人望極高,送葬者不絕于道。人們驚訝地發現,白氏并沒有國人傳聞的那樣豪闊,反倒是處處流露出士子世家一般的質樸實在。人們嘆息白圭經商治國皆有術,但卻沒有善始善終,竟清白寒素地去了,給小女兒留下的太少太少。一段時間過去,白氏家族也就漸漸地從國人心目中淡出了。小白雪平靜地成長了起來。

        白雪就住在這條小街的這座極為普通的小庭院里。小街多住燕趙兩國的商人,所以叫了燕趙街這個名字。這條小街不繁華,不冷落,不在鬧市,也不偏僻,倒確實是一處平凡得令人很難記住的地方。

        庭院的第二進是白氏家傳的書房。并排六間,分為西四東二兩個隔間,中間一門相連,西邊是書簡文物收藏屋,東邊是讀書刻簡屋。白氏家產中,唯獨這書房完整無缺地保留了下來,連專司書房的兩個仆人也保留下來,沒有遣散。老仆是專門保管、修補文物書簡的,他是白圭生前的一個書吏,因少小時騎馬摔傷了腿,好讀書不善奔波,白圭就讓他做了書房總管。小女仆則是白圭生前專門為女兒物色的伴讀,由于和女兒很是相投,白圭專門叮囑將這兩個忠仆留給了女兒。女仆叫梅姑,便是這些天來替白雪守在洞香春的那個少女。白雪每次從外邊回到家里,都要先到書房將要辦的事安排妥當,然后才去休憩消閑。

        今晚回來雖然已經是二更時分,書房里還亮著大燈。白雪照例匆匆來到書房。老書吏瘸著腿進來稟報:“公子,今日無事,你去安歇了。”白府上下人等,只有這個老人堅持將白雪稱為“公子”,似乎認定這個女主人與男子一般出色。天長日久,人們也都認可了老人的稱謂,白雪也習慣了這樣的女公子身份。

        “書翁,我有事。”白雪匆匆道,“你要將藏書間的各國法令,啊,不是全部,那太多了,主要是幾個變法國家自變法以來的重要法令,收拾裝成一個大木箱,要經得起顛簸才好。”

        “公子,你要自己出門用?還是要賣了?要送人?”書翁驚訝道,“那可是老丞相最寶貴的藏簡,有些連國府書庫都缺失也。”

        “我的書翁,”白雪笑道,“曉得啦。物有大用,方得其所,是么?”

        “那是。我是給公子提個醒,莫要輕易許人。”

        “多謝書翁,白雪豈能輕易許人?好了,去辦,沒錯的。”

        書翁瘸著腿去了。白雪在書案前坐了下來,打開案上一個紅木匣,拿出一張一尺見方的黃白色的羊皮紙。這種羊皮紙很難制作,所以很貴重,即便在白氏這樣的巨富之家,羊皮紙也不是輕易能用的。除了極重要的書信、命令等,一般書籍文章都是用竹簡繕寫謄刻的。白雪將羊皮紙輕輕用一方銅鎮紙壓住一角,從綠玉筆架上抽出一支新修磨得很是光滑圓銳的鵝翎,略一思忖,凝神“嚓嚓嚓”地一筆一畫寫了起來。

        片刻之后,白雪寫好,將羊皮紙細心地卷成一個細筒,塞進一根精致的銅管里,“當”地合上蓋子,輕輕扭了三圈,這支銅管便成了一支鎖定的信管,非得有約定的鑰匙才能開啟。這是白氏部族傳送商業秘密的特制信管,非重大事件不輕易啟用。

        白雪將信管籠在袖中,來到西跨院一間石屋前輕輕敲門。

        “咕咚”一聲,一塊碩大的石板被搬開,一個精瘦的漢子走了出來:“小姐?瘦柴衣衫不整,失禮了。”說著便往屋里走要收拾整齊自己。白雪笑道:“瘦柴,莫煩了。原是我該喚你到書房的,又不想勞動書翁。來,有事了。”

        “瘦柴聽小姐吩咐。”

        “相煩你去一趟秦國,到櫟陽找……”白雪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小姐放心。瘦柴這就準備,四更出城。三五日便趕回來。”

        白雪回到寢室,已經是更深人靜了。她看著庭院中明亮的月光,久久沒有睡意。_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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