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后座一位紫衫士子站起大笑,“人安邑多有識之士,偏足下何出流俗之辭也?魏王即位八年,魏國日益變化,足下竟視而不見么?變化之一,稱王明志;變化之二,用兵圖霸;變化之三,重武黜文;變化之四,會盟諸侯。有此四者,公叔痤舊政何在?魏國安得不變哉?”
“好——彩!”廳中一片喝彩叫好聲。
不容紅衣中年人開口,又有人高聲道:“足下之貌似有理,實則差矣!魏國之變,變在其表。魏國根本,堅如磐石。魏國為政之根本何在?民富國強,天下太平也。稱王圖霸,會盟諸侯,其意皆在息兵罷戰,安定天下。此變,與先君之道殊途同歸,卻是變末不變本,有何不好?疑惑何在!”
“變末不變本。好!”又有人一片喊好,卻沒有剛才熱烈,也沒有加“彩”。這是安邑酒肆論戰場所的通常習俗。辭美理正者為上乘,聽者一齊喊好喝彩。辭巧理曲為中乘,喊好不喝彩。辭理皆平,不予理睬。這種評判方式簡短熱烈,憑直覺不憑理論,往往反倒是驚人的一致。如方才一個回合,前者準確概括出魏國新君即位以來的變化,令國內外名流剎那警覺,又兼簡潔鋒利,自是上乘。后者雖說剖析名實頗見功力,然距離人們對魏國的直覺判斷總有游離之感,所以只有“好”而沒有“彩”。
這時,最后進來的黧黑年輕人微笑道:“敢問方才‘四變’之士,這第三變重武黜文,卻是何意?魏國可是領天下文風之先也。”
紫衫士子爽朗大笑:“足下之說何其皮毛耳?重武黜文者,非重山野之武,亦非黜市井之文也。重武黜文,是重廟堂之武,黜宮廷之文。細微說之,公叔痤之文治日見消退,上將軍之武功日見崛起,文衰武長,福也禍也?此當為魏國國策變化之前兆,安得小視?”
“好——彩!”一片嘩然,廳中已有嗡嗡哄哄的議論之聲。
“如此,敢問變化之走向如何?”黧黑年輕人沒有笑容。
這一問,大廳中頓時肅然無聲,眾人一齊注目紫衫士子。
紫衫士子也是一個沒留胡須的青年人,相貌平庸卻是氣度不凡。他向黧黑青年目光一閃笑道:“足下窮追不舍,非散論之道。然則,洞香春乃文華之地,直抒塊壘,諒也無妨。以在下遠觀諸端,魏國雄霸之志已定,三年內將謀求蕩平天下。期間契機,就在目前。公叔痤病逝之日,正是上將軍鐵騎縱橫之時!”
話音落點,大廳中驚人的安靜,人們竟然忘記了評判的慣例。黧黑青年向紫衫士子遙遙拱手,平靜入座,又和身旁的白面青年低語幾句。
“足下何方人士?如此危聳聽!”靜場中站起一個紅衣帶劍的士子,面色紅漲,亢聲問道:“聽足下之,似乎魏國該當無所作為,方稱足下之心。然則,我大魏之國人是這樣想的么?非也!公叔痤主政二十年,文治不圖富民,武功連遭敗績。倘非上將軍龐涓力挽狂瀾,三戰皆捷,魏國顏面何存?今公叔痤行將謝世,正是魏王擺脫牽絆、銳意精進之日。天下雖大,唯有道者居之。難道戰國爭雄奪地,我大魏國統一天下,值得如此驚怪么?”
“好!彩!”驟然間,大廳中響起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喊好聲喝彩聲。
黧黑青年也興奮地鼓掌叫好。紫衫士子卻甩袖而去。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