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白發蒼蒼的黑伯已經無聲地站在書房門口,雙手捧著兵符道:“君上,兩千親軍騎士已在宮門列隊等候。”
秦孝公點頭:“黑伯,將兵符交給櫟陽令。子岸即刻啟動。”
櫟陽令子岸接過沉甸甸的青銅兵符,雙手一拱:“臣告退。”大步而去。
“君上,老臣想即刻趕回雍城,拘禁六國商探。”雍城令已經在秦孝公向櫟陽令布置時,感到了事情的急迫和嚴重,也從新君的論斷中知道了危險的根本所在。剎那之間,他對這位年輕國君的剛毅果決與迅疾處置由衷欽佩,匆匆吞下一鼎肥羊肉,便霍然起身請命。
秦孝公拉起雍城令的雙手殷殷叮囑:“老叔,雍城是老秦根基所在,也是鎮守西部之大本營,決不能被六國商探攪亂。為了老秦國不斷送在我輩手中,辛苦老叔了。”
“君上,”雍城令眼中淚光閃閃,“老秦族百煉精鐵,嬴山決然不辱君命!老臣告辭了。”
“老叔且慢。”秦孝公回頭對黑伯吩咐,“立即將我的彤云駒牽來等候。”又回頭道,“老叔,我再派二十名特使跟你一起出發,沿途城池各留一名,宣諭公室急令,搜捕拘禁六國斥候坐探。沿途各城若有阻礙抗拒者,老叔有先斬之權。”說完,回身在劍架上取下那柄銅銹斑駁的古劍,雙手捧到雍城令面前,“這是先祖穆公留下的生死劍,請老叔持此劍西行。”
雍城令當然知道這柄穆公銅劍的巨大權力,也分明感到了新君將穩定西部的重任像山一樣壓在了他的肩上。他恭敬地接過青銅生死劍抱在懷中,向秦孝公雙手一拱,大步走出書房。
國府大門外,黑伯牽著一匹火焰般的雄駿戰馬在靜靜等候,見雍城令出來,躬身道:“大人,左庶長府二十名特使在此等候。”雍城令嬴山眼睛一掃,二十名特使人人身穿軟甲,背上各背一個長長的竹筒,知道他們已經準備就緒,便高聲命令:“全體上馬!”二十名特使齊刷刷躍上馬背。
此時,雄駿的彤云駒看見了宮門臺階上的主人,不禁前蹄刨地咴咴噴鼻。秦孝公大步走下臺階拍拍彤云駒的頭,一指雍城令:“彤云,你跟老叔跑一趟雍城,有勞了,啊。”彤云駒短促嘶鳴著蹭了蹭主人的臉,便安靜下來。秦孝公雙手將馬韁遞給雍城令:“老叔,請上馬。”雍城令接過馬韁,翻身上馬,一抖馬韁,彤云駒向秦孝公一聲嘶鳴,馳向長街。
秦孝公正欲回身,卻聞馬蹄如雨,又一匹快馬飛到。來人翻身下馬,拱手高聲道:“左庶長嬴虔,晉見君上。”
“大哥?好!我正要請你來。走,進去說。”
“君上四更天需要二十道特使冊命,事非尋常。我自當立即趕來。”
秦孝公顯然感到高興——左庶長嬴虔來得正是時候。進得書房,秦孝公將六國會盟與夜來的危機情勢以及自己的部署,匆匆說了一遍。嬴虔聽完后,大刀眉擰成了一窩疙瘩,拍案罵道:“魏罃!狗彘不食!秦國那么好吞?崩掉肥子滿口狗牙!”秦孝公忍不住一笑:“大哥啊,目下是我們腹心疼痛,可有良藥?”
嬴虔似乎感到方才有所不妥,肅然正容道:“君上莫擔心,先使國中安定,而后再議對付山東六國。櫟陽與雍城老秦人居多,不易大亂。目下應急之策,當在拘禁六國奸商與秘密斥候之后,即刻派出數十名文吏,到城內國人中宣諭辟謠,大講六國分秦乃虛張聲勢,公室自有應對良策等。櫟陽國人久經風浪,一經國府挑明,人心自安。雍城與渭水平川的安定當也不難,只有北地、隴西、商於幾縣山高路遠,要費些許工夫。”
“大哥所甚是。此事需要即刻部署。就請你在國府選出干員,半個時辰后到民眾中宣諭,務使人心安定。山區邊地,國府另派特使星夜前往。”秦孝公起身,鄭重地拱手叮囑,“大哥,茲事體大,務請不要假手與人。”
嬴虔肅然拱手:“君上放心,嬴虔當親率吏員到城中宣諭。”說完大步匆匆出門去了。
秦孝公送走左庶長嬴虔,沉思有頃吩咐道:“黑伯,給我一身平民衣服,我要到城中走走。”
“君上,你可是一天一夜沒吃沒睡了。”黑伯終于忍不住輕聲勸阻。
“黑伯,你不也一樣么?”年輕君主笑了,“六國亡我之心不死,吃睡何能安寧?去吧。”
黑伯無聲無息地去拿衣服了。這中間,派出去探聽城內動靜的內侍和文吏紛紛來報,櫟陽城的確是人心惶惶,有人甚至收拾家當,準備天亮借出城耕耘之機逃走別國;櫟陽令率領兩千軍士正在搜捕六國商人密探,密探們哭哭鬧鬧,城中雞鳴狗吠,國人民戶很害怕,幾乎家家關門了。秦孝公聽得心中不安,更是決意走出國府看看國人亂成了何等模樣。櫟陽可是秦國和山東六國誓死抗爭的根基,櫟陽一亂,秦國豈能安寧?
這時,黑伯捧來了一身粗麻布衣服,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尋常的布衣老人,矍鑠健旺的神色從臉上神奇地消失了。
“黑伯?你?也去么?”秦孝公頗感驚訝。
黑伯點點頭:“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先人留下的老話。”
剎那之間,年輕君主的眼眶濕潤了。他默默接過粗布衣穿好,聲音喑啞地說了一句:“黑伯,走。”便大步出門。當一老一少兩位布衣秦人走進曲折狹窄的小石巷時,櫟陽城中的雄雞開始打鳴了,高高聳立的櫟陽城箭樓現出了一線微微曙光。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