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國君主同一天到達逢澤
逢澤的清晨分外壯美。浩淼的水面在火紅的天幕下金波粼粼。一輪紅日涌出水天相接處,山水風物頓成朦朦紅色剪影,蒼茫葦草翻滾著金紅的長波。連綿不斷的各式軍帳、戰車、幡旗、矛戈結成的壯闊行營,環繞水面形成一個巨大的弧形。悠揚沉重的號角伴著蕭蕭馬鳴此起彼伏。岸邊官道上,一騎紅色快馬飛馳而來,在葦草長波中恍如一葉飛舟。
龐涓剛坐在長案前準備開鼎用餐,就聽見大帳外駿馬嘶鳴。他微微一怔間,帳口護衛已經高聲宣呼:“安邑信使到——”
未及龐涓站起,信使已經匆匆進帳,從背上抽出一個銅管雙手捧起稟報:“魏王急命,交上將軍開啟。”龐涓拱手接過銅管,擰開頂端銅帽,抽出一卷羊皮打開,兩行大字赫然入目:“龐涓我卿,公叔丞相有疾難行,今著龐涓我卿為特命王使,以代本王迎接五國君主,預商會盟事項。八年四月初六日。”龐涓心中涌起一陣沖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道:“請告我王,龐涓當鼎力維持,不負我王。”說著拿起公案上的一支六寸長的青銅令箭,交給信使作為回執。信使拱手道:“回執如信,本使告辭。”大步出帳,上馬疾馳而去。
龐涓握著羊皮高聲命令:“懸掛特使纛旗。備車出巡!”
半個時辰后,龐涓幕府外兩面大纛旗迎風舒卷。一面大書“六國會盟特使龐”,一面大書“魏國上將軍龐”。百名鐵甲騎士護衛著一輛青銅軺車轔轔駛出帳外,軺車前三名騎士護衛著一面“六國會盟特使龐”的紅色大旗,組成了迎接會盟國君的特使儀仗。中軍司馬一聲高報,龐涓身著華貴的上將軍甲胄,外罩光芒四射的大紅披風,大步走出軍帳。身后是一名紅色長衫的主書,手捧一柄金鞘長劍,當先躍上軺車轅木,肅然站立。龐涓扶軾登車,低聲命令:“出巡。”大旗當先,軺車發動,儀仗隊從容向會盟營區出發。
龐涓遙望行轅相連的廣闊營區,一種豪情油然而生。上天對他真是庇護極了,恰恰在他最需要公叔痤消失的時候,公叔痤就突發惡疾,若非天意,真是沒有解釋。六國會盟原是龐涓一手策劃的,可就是因為公叔痤是老丞相總攝國事,硬是擠進來做了魏惠王的會盟特使,代表魏王迎接五國君主并事先磋商六國盟約。龐涓內心對此是一百個不服氣一百個不放心。六國會盟本來就是針對公叔痤提出的魏秦罷兵謀劃的,如何能讓這個老邁無能的權臣攪進來?少梁大戰,公叔痤本來是被秦軍俘獲的,然卻鬼使神差地與秦國達成了罷兵和約。龐涓堅決反對,力主對秦國繼續用兵,一戰根除這個心腹大患。但是魏惠王卻認為公叔痤與秦國議定的罷兵和約對魏國大大有利,不用打仗便重新占領了秦國的河西五百里,何樂而不為?公叔痤也算將功補過了。龐涓自然拗不過國王丞相的一致主張,便謀劃出六國會盟這著妙棋,要借六國之手滅掉秦國。魏惠王對龐涓的謀劃也是大加贊賞,魏國既未負約,又得到了更大的利益,何樂而不為?然則如此一來,公叔痤大大地不高興了,竟直諫魏王,斥責龐涓是使魏國失信于天下。魏惠王哈哈大笑一番,沒有理睬公叔痤的勸諫。老公叔無奈,便硬要擠進來參與六國會盟。龐涓極力否定,魏惠王卻笑著答應了。氣得龐涓直罵老賊可惡,埋怨魏王懵懂。公叔痤有何才能?論將兵打仗,一敗于石門,再敗于少梁,卻老著臉皮把著相位不松手。若非龐涓收拾局面,一敗楚,再敗齊,三敗趙韓聯軍,魏國只恐怕丟盡臉面了。論治國,公叔痤恪守李悝吳起的法令,三十年不做任何變通,眼見魏國府庫漸空,也是束手無策。這樣的昏聵老人做了一回俘虜,竟然還高居他龐涓之上,做總攝國事的丞相,魏國能重振霸業統一天下么?但這種官場上的不公平,龐涓是不能公開理論的。雖然龐涓是立足實力競爭的名士,也必須忍耐,必須等待時機。目下,正當六國會盟扭轉戰國格局之際,老邁無能偏又喜歡攪和的公叔痤竟然突發暴疾,豈非上蒼有眼,給予他龐涓一個大大的機會?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龐涓真要相信這句老話了。
既然做了名正順的會盟特使,龐涓就要將會盟禮儀搞得非同凡響。本來他向魏王提出了一整套接待方略和會盟規格,偏偏公叔痤不以為然,說是不能教五國感到魏國有霸氣。此等迂腐之見根本不解六國會盟的真正意圖,魏王不置可否,龐涓也不好執意反對。今日絆腳石自動讓道,龐涓的勃勃雄心陡然重新振作,決心將會盟形式恢復到以魏國為主軸的格局上來。他知道,魏王其實是很贊成他的,作為一個國王,誰不想稱霸天下主宰別人命運?只不過魏王不像他的父親魏武侯和祖父魏文侯那樣的鐵腕君主,往往在遇到此亦可彼亦可的選擇時就會失去主見,聽任辦事臣下的左右。公叔痤病了,他龐涓的主張沒有人反對了,魏王更不會拒絕做天下霸主,還有何理由不放開手腳?
龐涓的第一個動作,是將六國行轅的位置重新排列。公叔痤原來安排的是六國行轅排成環狀,不分尊卑主次。龐涓下令將六國行轅的位置變成方形,魏國坐北面南獨居盟主尊位,東側為齊趙兩國,西側為燕韓兩國,楚國是僅次于魏國的強國,行轅在南面和魏國遙遙相對。第二個動作是按照這一格局,改變會盟大帳內的王座位置,同樣將環形座次變成了方形座次。為了快速有效,這兩項急務龐涓都沒有讓大梁守率領民夫完成,而是由他訓練有素的一千精兵去做。日上三竿時,大格局的改變便已經全部就緒。
龐涓的第三步,是派出了他的兩千鐵甲騎士,在行轅區外的大道上排列成一里長的甲士甬道。兩騎一組,一面紅色大旗,一柄青銅大斧。行轅區外紅旗招展,斧鉞生光,聲威比原來壯盛了許多。
就在龐涓的軺車做最后的巡查時,一騎探馬飛進大營稟報:韓國君主韓昭侯帶領一千衛隊并隨從大臣,已經進入行轅區大道。
龐涓從容命令:“韓侯車駕進入行轅外一箭之地,鼓號齊鳴。出迎。”
當龐涓的特使儀仗駛出行轅外甬道時,遙遙望見大道上一面綠色大旗迎風招展,悠悠而來,顯然便是韓昭侯的會盟車隊。車隊駛入一箭之地的石刻標志時,甲士甬道外鼓聲大作,兩排長號仰天而起,嗚嗚齊鳴。龐涓在軺車上肅然拱手,高聲報號:“六國會盟特使龐涓,恭迎韓侯車駕——”
迎面而來的王車上,肅然端坐著一位三十余歲的國君。他就是韓國第六代君主,史稱韓昭侯。這位君侯是戰國時代著名的節用之君,惕厲自省,處處簡樸,全然不怕列國哂笑。目下他乘坐的王車,是一輛鐵皮包裹的木車,車輪哐啷嘎吱亂響,車廂中的傘蓋也是木制的,稍有顛簸便搖搖晃晃。駕車的只有兩匹灰斑馬,且顯然不是名馬良駒。韓昭侯本人身穿一領極為普通的綠色布袍,頭戴一頂高高的竹冠,長須飄拂,神色散淡,似凝重又似愁苦。若是平白在道邊相遇,別說龐涓,任誰也只將他認做一個尋常的游學士子。
龐涓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但又立即變為肅然莊重。他可以哂笑韓昭侯的寒酸,甚至認為這是矯情做作,但他絕不能輕視和魏國同出一源的韓國,絕不能哂笑擁有天下最大鐵山和最好鐵坊的“勁韓”。龐涓輕輕咳嗽一聲,軺車緩緩迎了上去。
韓昭侯早已經聽見了迎風傳來的龐涓聲音,只是沒有作答。他看著這位鄰邦上將軍總覺得別扭,打了幾場勝仗便不可一世,渾身珠光寶氣的大不是正道滋味兒。然而,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兩車迎面時,韓昭侯拱手淡然道:“上將軍榮任會盟特使,可喜可賀。”
“公叔丞相有疾在身,魏王命龐涓代行特使,敢請君侯見諒。”龐涓知道公叔痤和韓趙兩國的淵源極深,所以謙恭地自貶為“代行特使”,以示對韓昭侯與公叔痤交誼的敬重。
“敢問上將軍,本侯是第幾家到達?”韓昭侯岔開話題,淡淡微笑。
龐涓拱手笑答:“君侯先聲奪人,第一家。君侯請。”
韓昭侯又微微一皺眉頭,臉上淡淡漠漠:“韓魏近鄰,自然早到。請。”
“君侯先請。”龐涓一揮手,身后一名導引騎將走馬而出,高舉一面繡有“韓”字的綠色大旗到韓昭侯車前高聲報:“末將導引君侯車駕——”撥轉馬頭,走馬行入甲士甬道。
韓昭侯閉目養神,既不看落后半車的龐涓,也不看紅旗林立斧鉞生輝的鐵甲騎士。龐涓卻是始終微笑地看著韓昭侯,默默護送,絕不主動找話,心中卻在暗笑這位君侯的迂腐——明是心虛偏又自做輕蔑狀。
穿過甲士甬道,進入行轅大門后走馬急行里許,來到煙波浩淼的逢澤北岸。一片綠色軍帳圍成一個巨大的環形,環形軍帳內又是兵車圍成的一個環形,一座綠色銅頂大帳被兵車圍在中央,轅門口一桿“韓”字大纛旗迎風舒卷。龐涓拱手道:“君侯請看,這便是貴國行轅。行轅外軍帳可駐扎君侯帶來的一千軍士。”
“尚好尚好。上將軍請忙公務。本侯奔波困倦,欲休憩片刻也。”
龐涓本以為韓昭侯至少要邀他進帳稍事寒暄,他也很想借此機會和各國君主先行磋商試探一番,給魏王打好基石。沒想到韓昭侯竟絲毫不做姿態,公然拒絕了他。剎那之間,龐涓感到了這位寒酸君主頗難對付。正在此時,一騎探馬飛來,高報燕公駕到。龐涓就勢拱手笑道:“君侯車馬勞頓,理當休憩,龐涓告退。”
逢澤大道上重新卷起煙塵,隱約可見紅藍兩色的大旗翻卷飛來。龐涓思忖,燕國究竟是老牌諸侯,國弱勢不弱,看這車速,顯然是燕文公率領燕山精銳親赴會盟。時人眼里的七大國——魏、楚、齊、趙、燕、韓、秦,其中唯有燕國是周武王滅商后直接分封的“公”字號老諸侯國,第一任國君是周武王的弟弟召公奭,一脈延續六百余年竟未失政。另外六國,楚國是蠻夷部族自立為諸侯國,西周第三代天子周康王才予以正式冊封,迄今五百年歷史。秦國是周平王東遷洛陽后冊封的諸侯,迄今三百多年。現下的齊國也不是周武王分封的老齊國,那個齊國的君主是姜姓,第一任國君是赫赫有名的姜尚,世人稱為“姜齊”。目下這個齊國,是老齊國的田姓大臣田乞在勢力坐大時殺掉了姜姓國君,田乞自立為國君,至今已經傳了六代,世人稱為“田齊”,時下也就一百多年。魏趙韓三國,原是老牌諸侯晉國的三家大臣,勢力坐大后,三家共同瓜分了晉國。周威烈王于魏文侯四十三年不得不正式冊封魏趙韓三家為諸侯國,迄今不過四十余年。這就是說,七大國中,有四個是新世族奪權建立的——齊魏趙韓;一個是山高水遠先自立而后被王室認可的——楚;只有燕秦兩國是正式冊封立國而一脈相延的諸侯國。燕國是西周的開國諸侯,秦國是東周的開國諸侯,燕國比秦國恰恰老了整整一個時代。
正因為如此,燕國是七大國中最為孤傲的一家,而眼下這位燕公又是燕國歷代國君中最為桀驁不馴的一個。
對這種老牌諸侯,龐涓絲毫沒有敬畏之心,倒是覺得十分的可笑。一方諸侯六百余年,靜悄悄無所作為,竟然還心安理得趾高氣揚地茍活于天地之間,真真的無可救藥。你看這位燕公,銅車駟馬,金頂車蓋,黑玉天平冠,手執金鞘劍,長須飄拂宛若天神般站在車中,哪有一絲一毫的羞愧之情?
鼓聲大作長號齊鳴時,龐涓已經從遐想中恢復常態,不卑不亢地在軺車上遙遙拱手報名,原地迎候這唯一具有西周王族血統的老牌貴族君主。
燕文公早已經看見行轅區外的甲士儀仗和龐涓的車騎,對如此隆重的迎候頗為滿意。尊重周公禮制的姬氏王族,凡事都很講究,越是細節就越是講究。漸行之間,他已經發現了迎候儀仗不合禮制的十多處紕漏,最顯眼的是沒有郊迎的樂隊而只有長號大鼓。龐涓作為盟主特使,理當出車迎接,而卻只在原地迎候。魏國號稱天下第一強,如何如此褻瀆禮樂有失大雅?然則又能如何?燕文公長嘆一聲,就像多年來蔑視一切禮崩樂壞和僭越行為一樣,又一次蔑視了魏國的無知和愚昧。
“魏國上將軍、六國會盟特使龐涓,恭迎燕公車駕。”龐涓畢恭畢敬。
燕文公矜持地拖長聲調:“上將軍,魏王安在?”
“回燕公,盟主魏王明日駕到,今日本使代我王行迎候大禮。”
“盟主?尚未會盟公推,何來盟主?”燕文公冷冷一笑。
“回燕公,本次會盟事關重大,各國均已先行回書,擁戴我王為盟主。燕公何其健忘也?”該挑明處龐涓也不會虛與周旋的。
“既為會盟大典,何以如此不通禮法?燕國不是韓趙,本公解盟。”手中長劍一揮,“回燕!”
龐涓并沒有情急之色,拱手高聲道:“燕公六百年貴胄之身,竟以些須禮法瑣事置大計于不顧,氣量何其狹小也?魏王遲到,非為不敬重燕公,乃是為燕國謀劃一份重禮也。”
“上將軍所何意?”燕文公彎回軺車,口氣顯然溫和。
龐涓微微一笑:“中山國可是一,塊肉也。”
“中山侯去了魏國?”
龐涓點點頭:“此刻,魏王只怕正為中山侯洗塵接風。”
燕文公默然有頃,爽朗大笑:“好!本公且看看魏王才具。”
正在此時,逢澤大道上煙塵大起馬蹄如雷。探馬飛報:趙國君主趙侯率領兩千精兵赴盟。龐涓笑道:“敢請燕公一同迎接趙侯如何?”
“有上將軍迎接趙種足矣。本公不勞上將軍相陪。”燕文公望著遙遙而來的“趙”字大旗,輕蔑地冷笑。
龐涓高聲命令:“導引官,領燕公入行轅歇息。”
紅衣駿馬的導引官高擎紅藍兩色的“燕”字大旗,在燕文公車駕前走馬前行,燕文公車隊轔轔進入了行轅區。
龐涓自然清楚,燕趙兩國為爭奪河東太行山地區的中山國,已是勢如水火,若非魏國從中斡旋,兩國早就該兵戎相見了。在燕趙之間,龐涓是喜歡趙國的。倒不是因為趙國與魏國同屬“三晉”,龐涓本來就不是魏國人,沒有老魏人的這種俗念。龐涓看中的是立國不到五十年的趙國的英銳之風,蔑視的是六百年燕國的老朽之氣。論實力,趙國吞滅中山國并打敗燕國是完全可能的。但魏國卻不能支持趙國,因為那樣一來,趙國就會成為堪與魏國匹敵的一流強國。為了使其他六大國的實力維持現狀并始終和魏國強大的實力保持較大差距,龐涓向魏王提出了“扶燕抑趙”的策略,將魏國斡旋燕趙之爭的基點定在防止趙國強大上。雖然這與龐涓的認知傾向相違背,但這是龐涓身為魏國上將軍所必須具有的忠誠謀國的精神。否則,他龐涓何以堪稱赫赫鬼谷子先生的第一高徒?
“上將軍,別來無恙?”趙成侯豪放地大笑著,手中帶鞘長劍直指龐涓。
龐涓恍然醒過神來,大笑著跳下軺車,深深一躬:“趙侯大駕蒞臨,龐涓思慕走神,慚愧之極,敬請見諒。”
“思慕?啊哈哈哈哈哈哈……”趙種長劍拄車,一雙眼睛電一般向龐涓射來,“又給我趙種設套子了,啊?”
“再大的套子,也套不住趙國的二十萬鐵甲騎士。”龐涓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