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登上老祖峰,遠遠看見申尚站在臺院大門口,舉起手掌,飼喂兩只幾乎跟他一樣高的大鳥。
“一鳳一凰。”申尚介紹道,看向大鳥的目光殷切而傷感,“瞧它們尾巴上的羽毛,每一根的顏色都不一樣,鳳凰一年才長一根尾羽,因此小時候非常丑陋,得二三十年之后才顯出高貴艷麗,七八十年達到巔峰。像這兩只,年紀跟我一樣大,一百多歲,尾羽太多太重,反而成為累贅,再也飛不起來了。”
“沒想到你還能留在這里。”小秋無法掩飾心中的厭惡,昨天晚上,若不是申尚的放縱,妖族的傷情陣早就被打破,雖然無法阻止漆無暇收回妖丹,還是會進行一場大戰,但戰況不至于那么慘烈,關神躍可能也不會死。
申尚轉身笑了笑,臉色略顯蒼白,他被妖丹瞪了一眼,受了重傷,妖術造成的傷口很難復原,“很抱歉,宗師和左流英分別對我使用了控心術,一致得出結論,我雖然做了錯事,但是并無殺心。我本來想……最后我是要救你們的,只是事情跟我預料得不太一樣。”
“是啊,妖魔不像龐山弟子,居然不按你的想法做事,申家打算怎么懲罰那些不尊重申家長子的妖族?”小秋的憤恨只能化作譏諷,一百多歲的申尚永遠都像是個孩子,即使犯下致命錯誤,他仍然像孩子一樣無辜地微笑。
“呵呵,道妖之戰不爭這一時,漆無暇變成普通的狼,找他哥哥去了,這就是懲罰。田阡陌被罰思過三年,至于我——”申尚臉上的笑容居然又多了一些,“我得離開龐山,永遠不能再回來,按我現在的修行。大概二三十年,頂多五六十多之后,我會死在凡人當中。在你看來這大概不能算是懲罰,對我來說……也不算是懲罰。”
申尚伸想要撫摸鳳凰。可鳳凰只想要他手里的谷粒,發現兩手空空之后,立刻展翅飛走了。
“我還是沒能度過崩劫,想想也不可能,我已經沉淪得太久了。”申尚全身上下沒有包裹,一點也不像是要永別龐山的樣子,“咱們原本約在五月斗法,取消吧,我認輸了。”
小秋不是一個容易被受外界影響的人,他有自己的主意。一旦選定就要堅持下去,所以他無法理解申尚的衰頹,那更像是厚臉皮和無情無義的結合體,“申家的人都這么……特別嗎?你、申庚、申己,你父親。你還有其他弟弟和妹妹吧?”
“嗯,一共十個,不都這么怪,也有正常的,以后你都會遇上的,你跟申家……和楊家,還有許事情未了。但是都跟我無關了。”
申尚邁步要走,想想又停下了,“申庚結束五年思過之后,我母親會將他直接帶到養神峰,所以你還是見不著他,如果我是你。就會利用這多出來的三年甚至更長時間刻苦修行。申庚絕對會出人意料的,絕對,就算多給我十年、二十年時間修行,我也不會感到踏實。”
申庚,申家的另一個孩子。小秋從來沒忘記過他,“你是不是很想也有一個這樣的敵人?”
“有敵人是一件好事,說明你還活著,恣意地活著,而我,跟死了差不多。我一直很欣賞你,這是實話。我想申庚也是如此,野林鎮好幾個人,他偏偏只選你當敵人,這不是偶然。當然,申庚欣賞一個人的方法有點與眾不同。”
申尚呵呵笑了兩聲,搖搖頭,“申庚是個好孩子,有了他之后,我的生活自在多了。”
“因為申家終于出了一位跟左流英差不多的奇才,你這個長子就不用努力了。”小秋忍不住想,這樣的道門子弟要是生活在普通人家里會是怎樣,財主沈老爺大概會早早給他娶親,讓他生一個長進的孫子,貧戶老秋肯定會施以棍棒,打也要打出個人樣來,“你應該多去跟窮人家接觸。”
申尚一愣,沒太明白對方的意思,但還是說:“我會試試,那就……再見吧,不,不會再見了。瞧這老祖峰的美景,今后它們都將屬于你。”
申尚微微躬身,施以道統之禮,“道火不熄。”
如果可以的話,小秋真希望能將申尚一腳踢下老祖峰,可申尚的無精打采像是一道厚重的盾牌,將憤恨與報復都反彈回去。小秋生硬地還禮,“道火不熄。”
申尚這回真的邁步了,幾步之后轉過身,“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轉眼間他的手里多了一件東西,扔給小秋。
小秋順手接過,發現這是羊角的中間部分,兩頭都被割掉了,粗細合手,長度適宜,像是一只略帶弧度的手柄。
“檀羊的角,既然它死在牧馬谷,理應有你一份。這不算特別的寶物,不過在念心科或許有點用。”
申尚下山去了,腳步輕松,好像這只是一次隨心所欲的游玩,只要他想,任何時候都能重返家園。
小秋在原地站了一會,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檀羊角,不明白念心科要這東西有何用處。他走到門口,抬手敲門。
一名陌生的道士帶領小秋進入臺院,來到深處的物祖堂。他是奉宗師寧七衛之命上山的。
庭院里的麒麟不見蹤影,空蕩蕩的,寂靜無聲,院外一棵高大的參天古樹投下陰影,恰好遮蔽半邊院子,茂盛的樹葉沙沙作響,隱約有風鈴的聲音。
道士送到這里就走了,小秋站在樹陰下,知道自己就該等在這里。
很快,首座們從物祖堂里走出來,每個人經過少年身邊時,都會向他微點下頭,就連一向孤傲的左流英也不例外,小秋一一還禮,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是剛剛隱身就被發現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