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開竅的第一個晚上孟元侯就警告過他,在龐山偷聽別人談話是會被發現的,超常的聽力也是法術的一種,對擁有者來說這種能力極為隱蔽,可是在更強的道士眼里,一切低級法術皆有跡可尋。
“你已經洞開七竅了?”小秋想起關于申庚的許多傳,又看到張靈生望向申庚的忌憚眼神,他馬上意識到自己低估了申庚,“你已經豁通三田。”
豁通三田是比洞開七竅更高一層的境界,圓滿之后就可以凝氣成丹,張靈生學道多年尚且沒有走到這一步,十來歲的申庚卻達到了。
“當然。”申庚的目光轉到小秋的棍棒上,發現它也變成了深黃色,“難道你以為我會和你在同一個境界內?”
申庚平靜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譏諷,在這個院子里,他是獨一無二的強者,他肯站在這里回答提問,已經是莫大的讓步,“我給過你一次機會,讓你當我的朋友,可惜你自甘墮落,寧愿與非妖為伍,我想那是因為魔種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除,所以你害怕與真正的道士相處。我又給了你一次機會,讓你當我的對手,可你竟然讓你的跟班向我挑戰,用這方式羞辱我,或者,你害怕到不敢與我對陣嗎?”
庭院里一片安靜。
小青桃止住哭泣,大良沈休明呆若木雞。張靈生焦急地望向東北方的老祖峰,宗師與首座們這時候應該派人過來才對。
小秋從小就遇到過許多挑戰,未來還會有更多,但是只有這一次讓他終生銘記,他會記得對面這個比自己矮了半頭的男孩,用一種蔑視到骨子里的腔調說話,好像站在華車之上的老爺;他會記得周圍悄然無聲,許許多多的孩子只是圍觀,與周圍死板的房屋融為一體;他會記得自己的心臟平穩有力,仇恨卻像酷夏的野火,橫掃成片的草木,所過之處全為焦黑。
場中的氣氛開始變化,張靈生下意識地后退一步,“你們……”
兩根深黃色的棍棒就在張靈生眼前相撞,發出的刺耳聲音幾乎沖破他的耳膜,然后幾十塊碎片飛來,他趕緊躲避。
是小秋的棍棒爆裂了,手里只剩下短短一截。
申庚的棍子完好,但他并未滿意,也沒有急于進攻,單手將棍棒轉了一圈,然后慢慢邁出一步,棍棒的顏色卻降到了綠色,對小秋沒有必要使出太多力量。
幾個野林鎮的孩子驚恐地讓小秋趕緊跑,張靈生氣急敗壞地大喊:“停下,不許動手!”
這些聲音對申庚沒有影響,對小秋也沒有,他扔掉手中的棍棒,伸出右臂,手掌朝向申庚,冷靜地誦出五個字,“錯或落弱莫。”
“錯或落弱莫。”另一個聲音與他同時念出了咒語——芳芳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姿勢與他一模一樣,聲音平淡。
近一百四十名龐山道統新弟子,第一次聽到瘋子梅傳安留下來的念心之咒,無不為之一震,有人臉色蒼白,有人捂住耳朵,個別人甚至緊張地四處張望,以為妖魔會隨著這一聲咒語憑空出現。
申庚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微笑,他看到兩尺以外的一小塊空氣接連發生兩次顫動,作為豁通三田的人,他看得比一般人要清楚得多,“就這樣?”他說,舉起棍棒刺進那塊空氣,想要證實這道咒語的虛假與無力。
嘭!
棍棒的另一端好像被兩只看不見的強壯巨手緊緊握住,以極快的速度扭轉,申庚初時還要硬抗,只堅持了一次呼吸的時間,整個人猛地被甩起,在空中轉了兩圈,重重地跌在地上,棍棒轉眼化為粉末。
庭院再一次被寂靜占據,以至于村外一名農夫的唱歌聲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在耳邊。
小秋邁步走到申庚身邊,低頭看著那張精致美麗的臉,即使遭受到意外的打擊,它也沒有露出驚慌之色。
小秋向那雙眼睛的深處望去,希望從中找到理由,一切事情都應該有個理由,申庚所謂“來真的”竟然是心懷殺機,二良沈休唯羨慕甚至崇拜這個孩子,即使離開了那一桌,也從來沒有說過他一句不好聽的話,可申庚還是痛下殺手。
這里面一定得有個理由。
可那雙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穿透的云霧,小秋找不到理由,找不到動機,一切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游戲,孩子的游戲。
小秋明白了,這的確是一場游戲,申庚也的確是一個孩子,他有著同齡孩子的幼稚,更有著同齡孩子的殘忍,唯一不同的是,他選擇人類當作游戲的對象:他殺死二良,就像是玩興正濃的孩子殺死一只偶然路過的甲蟲。
小秋騎在申庚身上,掄起拳頭,對著那兩只憂郁而美麗的眼睛輪流打下去,他要粉碎那里面的云霧,他要看看,在云霧的背后是否還存在著一絲憐憫與同情,他狠狠地打下去,將那兩只眼睛當成他的玩具他的甲蟲。
人群尖叫,小秋充耳不聞,洞開的耳竅此時毫無用處,無數雙手臂接二連三地過來拉扯,小秋的拳頭完全不受影響,他正以老祖峰上托舉巨石的力量擊打目標,就算是張靈生也拉不住。
血花飛濺,云霧散去,小秋看到那雙眼睛里面什么也沒有,一片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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