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佐證自己的觀點,馮去疾甚至引用了奠定大秦強盛基石的商鞅的理論,神情肅穆:“商君曾:‘詩、書、禮、樂、善、修、仁、廉、辯、慧,國有十者,上無使守戰。國以十者治,敵至必削,不至必貧。’在他看來,這些儒家提倡的德行與智慧,乃是國家混亂軟弱的根源!”
馮去疾說到這里嘆了口氣:“陛下如今鼓勵教化,廣建學舍,固然是仁政,其本意或許是好的,以陛下的雄才大略,也確有足夠能力掌控全局,駕馭這新的局面。但是——”
他話鋒猛地一轉,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也極富遠見的問題,目光如同利劍,直刺問題的核心:
“陛下之后呢?大秦的第三世、第四世皇帝又當如何?始皇帝陛下掃滅六國,一統宇內,功蓋三皇五帝!”
“當今武帝陛下,若延續如今之勢,其文治武功,也必將是光耀千古,彪炳史冊!”
“有如此兩位光芒萬丈的祖先在前,后世之君主,哪怕本身亦是中上之資,勵精圖治,恐怕也難望其項背,其威望注定被先祖的光輝所掩蓋!到那時……”
馮去疾沒有再說下去,但他那憂心忡忡的眼神,那沉重的語氣,已經將他內心的恐懼描繪得淋漓盡致。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百年之后,商人集團手握天下大部分財富,勢力盤根錯節。
而傳統的世家力量因歷代皇帝的打壓早已衰弱不堪,不再有能力,也不再有意愿去全力鞏固皇權。
屆時,皇權被架空,皇帝威信掃地,地方尾大不掉,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大一統帝國,恐怕就要面臨分崩離析的危機了!
必須強調的是,馮去疾的這番憂慮,并非出于對趙凌個人能力的否定。
恰恰相反,在他內心深處,已然將趙凌視為一代不世出的圣君明主。
他相信,以趙凌的智慧與手腕,無論天下出現何種復雜的狀況,其本人都應有能力妥善解決,駕馭這艘帝國巨輪駛過驚濤駭浪。
他所擔憂的,是這艘被趙凌改造得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巨輪,其設計理念是否過于超前?
其運作系統是否過于精密復雜?
后世那些能力遠遜于趙凌的繼承者們,是否能夠順利接手,并同樣嫻熟地操控它?
他們能否鎮得住那些在武帝時代被刻意培養起來,同時也被有效壓制著的各方勢力?
嬴政聽著馮去疾這番鞭辟入里,直指核心的長篇大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書房內只剩下那沉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馮去疾所的弊端,他豈會不知?
商鞅的那套治國理念,早已如同基石般深深嵌入大秦的國體,也是他嬴政曾經堅信并強力推行過的。
平心而論,兒子趙凌如今的許多做法,確實是在與商君之法背道而馳,是在試圖扭轉一輛已經沿著既定軌道高速奔馳了百余年的戰車!
這其中的風險,何其巨大?!
稍有不慎,便是車毀人亡的結局!
即便趙凌本人擁有高超絕倫的“御車之術”,能夠險之又險地完成這個急轉彎。
那么下一代、下下一代的“御手”呢?
他們是否有同樣的能力?
削弱世家實力,短期內確實能強化皇權,掃除改革的障礙。
但世家作為皇權與地方之間的緩沖帶以及統治同盟的作用也被削弱了。
一旦雄主逝去,那些在改革中利益受損的舊勢力積蓄的怒火,恐怕會如同火山般噴發,傾瀉在相對弱勢的后繼君主身上。
而那時,缺乏忠君傳統約束的商人勢力,手握重金,又會扮演怎樣的角色?
是皇權的支持者,還是新的掘墓人?
這一切,都是未知之數,充滿了變數與危險。
沉吟良久,嬴政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平靜,但其中卻多了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馮老所慮,深遠而沉重,確是國家柱石之臣應有的擔當。此事關乎國運,千頭萬緒……吾,相信皇帝自有其通盤考量與最終決斷。”
他并未直接反駁馮去疾,但也未表示完全贊同,而是將最終的裁決權,推回到了皇帝趙凌身上。
馮去疾見嬴政似乎不愿在此事上深入下去,也并未強求,他知道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他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略帶倨傲的笑容,拱了拱手,語氣卻帶著幾分真誠的勸誡意味:“先生貴為帝師,常伴陛下左右,深受信重。方才老夫所這些利弊得失,關乎大秦長遠之安定。先生既已看清,還望能尋得合適時機,向陛下婉轉諫。”
“有些隱患,防微杜漸,總好過亡羊補牢。此亦是為師者,為臣者,應盡之責也。”
他的目光灼灼,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想看看這位“帝師”,在面對如此重大的國策分歧時,究竟會持何種立場,又會發揮怎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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