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穎,小穎……
那個名字在季光勃胸腔里撞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而短暫的抽痛,像某種深埋的舊傷被猝不及防地觸動。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碎片:二十多年前,她穿著素色裙子,在校園梧桐樹下回眸一笑的樣子。
剛結婚時,她在簡陋出租屋里笨拙地學著做飯,被油煙嗆得咳嗽卻眼睛亮晶晶的模樣。
兒子出生時,她虛弱地躺在產床上,汗濕的頭發貼在額角,卻對他露出一個無比滿足的笑容。
那些畫面遙遠、模糊,帶著褪色照片般的質感,卻又無比清晰地提醒著季光勃,他們也曾有過純粹的時刻,也曾是彼此生命里最親密的人。
這二十多年的婚姻,早已被權力、算計、謊和相互的磨損侵蝕得千瘡百孔,像一件華美卻爬滿虱子的袍子,但不可否認,那袍子曾經溫暖過,也曾嚴絲合縫地包裹過他們共同的人生。
砍斷它,不可能不流血,不痛。
那痛楚是真實的,混合著愧疚、憐憫,甚至還有連季光勃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早已變質的依戀。
睡在同一張床上二十多年,呼吸同步,心跳相鄰,哪怕左手摸右手般麻木,那右手若真的被斬斷,身體也會失去平衡,會空落落地不習慣。
然而,那陣抽痛和隨之而來的復雜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幾圈漣漪,便迅速被潭底更龐大、更冰冷的黑暗吞噬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強大的理智計算,是赤裸裸的利害權衡,是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梅穎活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變數。
她是他的妻子,法律上最緊密的關聯者,掌握著太多過去的秘密,無論是他灰色收入的蛛絲馬跡,還是某些場合下不經意的談話。
在常靖國、齊興煒乃至楚鎮邦的虎視眈眈下,一個崩潰的、絕望的、可能被攻破心防的梅穎,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她的證詞,哪怕只是一些碎片,都可能成為釘死他季光勃的最后一根棺材釘。
而梅穎“自行了斷”呢?
這恰恰是楚鎮邦和周詠梅想要的,也是目前混亂局面下,能夠暫時穩定各方情緒、迫使常靖國那邊不再追查。
一個畏罪自殺的官夫人,可以成為一道分水嶺。
上面為了大局穩定,很可能會借此叫停深挖,楚鎮邦也有了向京城交代的階段性結果。
所有人的注意力會被轉移,壓力會暫時緩解。
至于季光勃自己,能爭取到一點寶貴的時間來布局、轉移、反撲。
感情是奢侈品,是通往權力巔峰之路必須不斷舍棄的負重。
這一點,季光勃幾十年前就明白了。
梅穎早已不是那個梧桐樹下的姑娘,她是他季光勃的妻子,是他權力版圖的一部分,如今,這部分版圖失火了,為了保住核心地帶,必須斷臂求生,甚至要親手助推這火焰,讓它燃燒得更合理、更有價值。
那點愧疚和心疼,在滔天巨浪面前,渺小得可笑,也無用得可悲。
手機依舊貼在季光勃耳邊,夜梟在另一端屏息等待著指令。
季光勃能想象出夜梟此刻緊繃的表情,最終,他什么也沒說。
沒有指示,沒有確認,甚至沒有一聲嘆息或一句多余的話。
季光勃緩慢地、堅定地按下了掛斷鍵。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空洞而決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