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說這些話時,眼睛里是深深的恐懼。
陳默沒有打斷王斌的話,這些話,他一定壓在內心深處很久,很久了。
果然,王斌的話匣子打開了,繼續說道:“我本想換個名字,在教會里茍活著,我不想死,我父母就我一個兒子,我要死了,他們也會跟著我一起死的。”
“還有我老婆才三十來歲,兒子才四歲,陳縣長,我不想死。”
“所以我才毀掉了手機和手機卡,想在美國尋求活下去的生機。”
“如今季光勃這個惡魔,沒想到也追到了美國,他一定會尋找谷意瑩,她是季光勃的情婦,這在省廳是公開的秘密。”
王斌越說越激動,他不過就是一個小人物,拿季光勃的話來說就是他看得起他和趙磊,就是他們的莫大福氣!
陳默靜靜地聽著,他沒有催促王斌,他能感受到對方話語里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屬于小人物的悲哀與無力。
王斌說著說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看著陳默說道:“陳縣長,你是常省長身邊的人,是前途無量的年輕領導,你可能很難理解我和磊哥這種人。”
王斌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陳默說,又像是在自自語,剖開自己那卑微而扭曲的心路歷程。
“我們算什么?在季廳,不,在季光勃眼里,我們連他棋盤上的車馬炮都算不上,頂多是兩個過了河的小卒子。”
“有用時,往前拱一步,替他趟雷、擋刀、做些見不得光的事。”
“沒用時,或者成了累贅時,隨手就可以棄掉,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他確實恩惠過我們,解決老婆的工作,讓我那在老家鄉下苦了一輩子的爹媽能在人前挺直點腰桿說自己的兒子在省里跟著大領導混,孩子能上個好點的幼兒園。”
“這些,對我們這種沒背景、沒學歷、全靠敢打敢拼,或者說,全靠聽話和敢干臟活爬到這一步的人來說,是天大的恩情。我們感激涕零,真的,當時覺得把命賣給他都值。”
“所以,我們發誓永不背叛。那時候,這誓是真心實意的,帶著一種愚昧的、近乎宗教般的虔誠。”
“我們覺得,跟了這樣的大哥,有了這樣的靠山,這輩子就算穩了,哪怕腳下踩的是淤泥,手里沾的是臟東西,可抬頭看的,是他許諾給我們的、那一點從指縫里漏出來的體面和安穩。”
“可這恩惠是什么?是拴狗的鏈子,是懸在家人頭頂的刀。”
“我和磊哥心里都清楚,他給的體面,隨時可以收回去,變成讓我們家破人亡的催命符。”
“江南那些影子網絡里的人,那些亡命徒,他們能替季光勃制造車禍,能清理門戶,難道就不能在某天,接到指令,照顧一下我們那不聽話的妻兒老小?”
“我們不敢背叛,不是不想,是真的不敢。”
“每一步都在季光勃的監視之下,每一個家人都在他無形的掌控之中。”
“我和磊哥偶爾私下喝酒,喝多了,也會紅著眼睛說幾句憋屈話,可酒醒了,看著彼此眼中同樣的恐懼,就只能把那些話和著苦水再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