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安逸。
這份威風。
原來,都源于相公。
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砸在了手背上。
“蕓娘?”
身旁的秦硯秋第一時間察覺,柔軟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柳蕓娘搖搖頭,喃喃道:
“秦姐姐,這里……真好啊。”
“好得……就像在做夢一樣。”
秦硯秋的心頭泛起一陣酸楚。
她懂蕓娘。
這一滴淚,不是為了眼前的奢華,也不是為了剛剛的威風。
她只是在這一瞬間,想起了自己的男人。
是那個男人,為她們隔絕了世間所有的風雨和危險,將這凡塵最美好、最安寧的一面,捧到了她們面前。
而她們能做的,只是在這里,無憂無慮地看著風景。
“是啊,真好。”
秦硯秋將柳蕓娘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目光同樣望向那片繁華,輕柔地說道,
“所以,我們更要替侯爺守好這個家。”
“讓他知道,無論他走多遠,無論他有多疲憊,只要一回頭,總有咱們在等他。”
蘇妲姬在一旁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她比船上任何人都清楚,這座盛州城,這條秦淮河,表面有多么流光溢彩,水面之下,就有多么暗潮洶涌。
而看著幾位夫人,她心里沒來由地,一陣羨慕。
她笑了起來,打破了這片刻的沉靜。
“侯爺今日在宮里議事,怕是很晚才能回來。三位夫人,要不咱們待會兒回汀蘭閣?”
“妾身前幾日剛得了一副新的象牙麻將,手感好得很,咱們正好湊一桌!”
一說起麻將,幾位夫人的眼睛不約而同地亮了起來。
方才那點淡淡的傷感,頓時被沖散得無影無蹤。
……
皇城,東宮。
壓抑的寂靜,籠罩著整座殿宇。
關于靖難侯林川那道“振興工商業以固國本”的奏疏,爭論已進入第三日。
朝堂之上,涇渭分明。
一邊,是滿朝須發皆白的老臣。
另一邊,是孑然而立的林川。
徐文彥和李若谷,此時則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中立。
三日來,辭交鋒已然升級,演變為一場禮法與實務、傳統與革新的殊死對峙。
那些往日里因學派之見而老死不相往來的儒學宿儒、理學名家,此刻竟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盡數站在了林川的對立面。
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率先發難:
“殿下!林侯此議,乃動搖國本之策,萬萬不可!”
“天地之理,分本末、定主次。農為本,工商為末;士為尊,商為賤。這是天道秩序,不可倒置。若振興工商業,必然要重用以商為業者,甚至為其開科取士、授予官職,這豈不是動搖了我朝‘士農工商’的四民之序?歷代亡國之君,多有沉迷工商、荒廢農桑者。前車之鑒,歷歷在目,林侯豈能視而不見?”
“如今江南漕運已疲,北方邊餉短缺,百姓因土地兼并流離失所者不在少數。此時若興工商業,需耗費國庫銀兩修建工坊、疏通商路、設立商稅衙門,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且工商之利,多聚于地方豪強與商賈之手,他們富可敵國,便會覬覦權力,勾結官吏,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屆時朝廷如何節制?”
“若舉國推崇,百姓皆棄農從商,良田荒蕪,糧倉空虛,屆時天災人禍一來,國庫無糧,百姓無食,天下危矣!”
“反不如勸課農桑,讓百姓安于田畝,方能長治久安。”
“臣附議!”禮部一位老侍郎出列,“圣人云‘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商業以逐利為核心,必然敗壞世道人心。商家為求厚利,可摻假售劣;工匠為省成本,可偷工減料;百姓為圖輕便,可棄農從賈。長此以往,義利之辨不分,尊卑之序紊亂,民心不古,社稷何安?”
“更何況,工商之業多聚于市井,流民匯聚,最易滋生盜匪。朝廷不加遏制,反行振興,豈非自掘墳墓!”
“臣附議!”
“臣等附議!”
殿內,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在殿中那個青色的身影上。
風暴的中心,林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