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拿起賬冊,眼中的疑慮徹底消散:
“原來如此!孤只以為減稅就會少收,卻沒想到,這放水養魚能養出這么大的魚!之前的商稅,是把魚逼得藏起來、逃出去,收的只是水面上幾條小魚;如今這新策,是把水放活,讓魚敢出來、敢繁殖,收的就是一整池的大魚!”
“殿下說的沒錯。”
李若谷點頭道,“只是……這法子雖好,落地卻需萬分謹慎,稍有不慎,非但收不到預期之效,反倒可能引發禍端。”
趙珩神色一凜:“李愛卿有話直說。”
“回殿下。”李若谷沉聲道,“其一,征管之難。林將軍所‘只對增值部分征稅’,需核實商戶進貨成本與銷售所得,可如今商戶賬本多為私賬,真假難辨,官府既無專門核驗之法,也無那么多懂商貿算學的官吏。總不能讓周郎中帶著戶部眾人,挨家挨戶去查賬本,一來人力不濟,二來易引發商戶抵觸,甚至逼得他們逃稅閉店。”
“李尚書所極是!”
周安伯連連點頭,苦著臉附和道,“臣算當涂舊賬時,全憑官府存檔的交易憑據,可民間商戶私下交易甚多,若無統一憑證,根本算不清真實的‘增值’,到時候商戶瞞報,官府要么收不上稅,要么錯征亂征,反而鬧得民怨沸騰。”
李若谷繼續道:“其二,制度之缺。如今商稅征管,要么是關卡抽稅,要么是地方官定額攤派,并無專門機構統籌。要推行此法,需先立規矩:統一的交易票據、商戶登記制度、逃稅稽查之法,這些都得從零搭建。尤其是,需有人專管此事,戶部管銀錢,卻不懂商貿;吏部調官員,卻難尋懂算學的人才;刑部能查案,卻無稽查商稅的章程,三部若不協同,此事斷難推行。”
趙珩眉頭皺了起來:“照三位卿家所,這法子竟是空中樓閣?可那翻三番的稅銀,又是實打實算出來的……”
“非是空中樓閣,而是需分步推進。”
李若谷回應道,“老臣與戶部同僚商議了一夜,倒有個初步設想,既能彰顯林將軍之策的精妙,又能貼合眼下實情。”
“哦?快快說來!”趙珩眼睛亮了起來。
“第一步,試點先行,不搞一刀切。”
李若谷緩緩道,“先擇江南商戶集中、商貿發達之地,比如當涂,徐文彥大人坐鎮,想必推行更方便些,商戶易信服。試點期間,只針對規模較大的商戶推行此法,小商戶仍沿用舊制,避免擾動過廣。”
“試點時,官府統一印發‘交易憑票’,商戶進貨需向賣家索要蓋有官府印鑒的憑票,銷售時需向買家開具同款憑票,繳稅時憑進貨憑票抵扣部分稅額,如此便簡化了‘增值’核算,不用逐筆核對成本,只需盯著憑票流轉即可。至于‘投資新行當免稅’,也簡單,商戶若想開作坊、辦礦場,只需到官府登記備案,便可免三年商稅,既易操作,也能鼓勵商戶拓業。”
趙珩聽了,點點頭。
“第二步,設專門機構,統管商稅事宜。”
李若谷繼續道,“老臣建議,在戶部下設‘商稅司’,抽調工部懂算學的技官、江南熟悉商貿的地方小吏,再從吏部篩選清正干練之人,專司票據印發、賬本核驗、商戶登記之事。商稅司直接對東宮負責,三部予以配合:吏部保障官員調配,戶部保障核算餉銀,刑部則由王侍郎牽頭,專查偽造憑票、瞞報逃稅之案。”
王憲甫拱手道:“臣已經擬定稽查章程:凡偽造交易憑票者,重罰銀錢;瞞報收入達百兩以上者,沒收半數財產,但不株連,避免逼得商戶鋌而走險;同時設舉報之法,凡舉報逃稅屬實者,賞罰沒金額的一成,發動民間監督,比官府單打獨斗有效得多。”
“第三步,輿論引導,化解阻力。”
李若谷繼續道,“此事需對外宣稱‘養民興邦之策’,而非‘偏袒商人’。比如,商戶免稅拓業,可吸納流民做工,便說是‘以工代賑,惠及貧民’;減免重復征稅,可讓貨物流通順暢,糧食布匹能運往偏遠之地,便說是‘利農便民,穩定物價’。如此一來,既能堵住‘違背祖制’的非議,也能讓百姓、官員理解此法的益處,減少抵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