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就是,我在此每日不過靜候而已,談不上哪里勞累……至于封天大典,岱頂之高非我可達,陛下已有示下,當日仍令我與女君駐守此祠,只待大典結束,次日即可原路下山。”
“那便等封天大典結束,我再過來看你。”
“你自忙你的事便罷。”馮珠道:“到時自有少微將我護送下山,她這孩子操心得很,實乃世間第一……”
少微后背挺直貼緊石獸,支起耳朵來聽這夸贊,卻聞阿母聲音一轉,道:“實乃世間第一擅竊聽人之大耳貍。”
少微好似果真被人揪住了耳朵,頓時臉色漲紅,移步而出,剛要解釋,卻見阿母與世叔俱笑了起來。
山風和煦,夕陽未褪,檐下銅鈴輕響,一雙松鶴自屋頂飛過。
少微忽覺此刻無比珍貴溫馨,她靜立原處,從發頂到面頰絨毛、再到衣物輪廓,均被覆上夕陽金光,如一只放松的貍虎,每一根毛發都隨著均勻呼吸而安寧起伏。
嚴勉走近,亦受到這一刻的溫馨觸動,看著眼前這個特殊的孩子,不覺溫聲道:“方才正與你阿母說起舊事,好孩子,這世事無常人心不定,從前叫你受下了許多苦……”
嚴勉不禁抬手,想要輕觸這孩子的頭,少微卻本能向后一步。
不慎避開的少微有些赧然,只感在阿母的眷侶面前未能做個大大方方的孩兒,此事被自己搞砸,遂鼓起勇氣復又上前一步,卻到底失了時機,嚴勉亦有些尷尬地笑,神情卻愈發溫和,馮珠也笑望著這一幕。
少微則忙將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遞出手中之物作為彌補:“世叔……吃杏。”
那顆山杏黃中透紅,又大又漂亮,難得能避過鳥蟲保留完整,少微本是特意留給阿母。
伴著清幽銅鈴響,嚴勉慢慢接過那顆鮮妍可愛的黃杏,托在刻滿紋路的掌心中。
鈴音傳出一道道石門,伴著金色夕光飄然灑落,化作山下行宮團團燈火。
行宮燈火徹夜未熄,直到與次日天光融為一體,待天地再一次將日光收歸,至入夜子時,即有人馬隊伍自行宮東門徐徐而出。
封天之儀在白日舉行,子時后即要動身,禁軍執火把開道,諸侯、公卿、禮官伴駕,隊伍浩蕩,始自南面封禪御道登山。
泰山南面為陽,代表陽間正統人道,故皇帝自此御道登山。
北面為陰,被視作神鬼所居之地,因此建仙人祠,迎奉鬼神山靈。
若至岱頂,則為陰陽交匯處,可視之為人神溝通之所,君王臨此絕巔而祭天,即象征著可使人間意志上達天聽。
北面仙人祠中的迎神隊伍也已動身,與南面登山的帝王儀仗正似兩條分別代表陰陽的河澤,在山間緩緩蔓延攀流,向著同一個方向進發。
自仙人祠而出,禁軍引路,以天機為首,巫者執火把佩鬼面唱誦,道者執幡隨行,童子們沿途在山道間撒下役神驅鬼、祈福禳災的符箓。
山風獵獵,衣袍與符箓亂舞,巫鈴法螺如泣如唱,小魚跟隨隊伍之中,被這詭譎中透出神圣的氣氛所染,不覺仰面上望,但見蒼穹灰紫,騰著火煙,四周大山渺茫遼壯。
傳都說,人死后魂魄會歸于泰山,此刻的小魚堅信不疑。
小魚含著淚,亦將一把符箓用力拋灑,仿佛果真化身成為昔日自封的鬼童,卻并非為了攔路,而是引路,要將飄散的冤魂亡靈喚醒招引,前來見證這場特殊的封禪。
風呼號著,盤旋而至,似對稚童之念的回應。
天色將蒙蒙發亮時,帝王儀仗已過中關半山,山行至此,道分兩盤,乃御道中折之處,事先扎有帷幄,隊伍在此暫歇,皇帝下輦,自此改作步行。
愈往上行,道路愈發艱險狹窄,隨行者開始減少,禁軍沿途駐守,天大亮時,遙遙可見山間玄朱旌旗蜿蜒飄動,如同天子跋涉之下遺落的染血龍鱗。
皇帝之軀本已無法支撐這場東行封禪,是因胸中殘存一口未絕之氣,服下與姜負所討之藥,方才續燃出這最后的生機之火。
即便如此,走走歇歇,登至盤山之道,皇帝亦吃力難當,汗水滾滾,力竭之下,視線與神思數次陷入恍惚。
這份因軀體力量耗盡而產生的恍惚,卻帶來頭腦極致的明醒,靈魂仿佛出竅旁觀,讓皇帝清楚地看見自己十二年前登山時的豪情俱已化作山灰,今時只余滿目瘡痍的一副狼狽軀殼。
是,人總歸都會變得這樣衰老,老去本身并不可怖可恥,可若一早能夠接受終將老死這件事,未有之后之事,當下縱然垂垂老矣,如何又不能如當年一般坦然抒發萬丈豪情?
將這脊背壓彎的未必只是老態,有些過錯壓在身上,我與世人及史書皆知,便再也無法如舊時般挺拔。
汗水自眉骨滑落不絕,像是從眼睛之外的地方淌出來的淚,皇帝顫顫回望,只見身后如萬丈淵,崢嶸的山巖宛如數不清的白骨,將這至巔之途堆疊鋪就。
一瞬的暈眩,皇帝猛然扶握住身旁之人的手臂,怔怔看去,卻非方才的禁軍,而是豐神拔俗的少年面孔,年輕有力的手臂將他攙扶,與他道:“兒劉岐,助父皇行盡此途。”
“好,好……”皇帝定定上望,汗劃過睫,口中顫聲重復:“我兒助我往,我兒助我即可往。”
十二年前缺席了這場封禪的幼子扶著他抵達至高處,許他接受這場天地間至高的審判。
天子儀仗抵達岱頂之際,負責迎神的天機已在祭壇邊等候,巫神寬大醒目的玄衣朱裳在山風云霧中翻涌,人捧玉匱靜立不動,宛如真正的天命使者,身后站著眉眼肖似先太子劉固的稚兒公主。
大家晚上好,大家晚安。
(文中封禪路線沿用的是東漢,相關流程記載都很少,所以大致都是查閱一些資料后的私設,不具備參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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