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對方未必還敢再次動手,但若能將其掘出報復,自然更符合少微的行事審美。
然而即便酒醉,兇手也不會將答案刻在醉醺醺的額頭紋路上,或如藏頭詩一般藏在醉話里,諸人投來的視線中也始終未見可疑異樣。
少微吃席索兇未果,卻也不算毫無收獲,至少將在場諸人的樣貌作風悄悄記了個牢靠。
如此至宴席結束,少微即吃了很飽的飯,喝了很飽的茶,耳朵干了很飽的活,腦子記了很飽的人。
饒是很飽了,思及接下來要度過為期七日的齋戒迎神清淡飲食,少微便仍是將食案上最后一塊牛肋炙夾起,認真送入口中。
對面的劉岐見狀,也跟著夾一塊肉入口,今晚因有少微在,劉岐也難得在如此大宴上吃了一回飽飯。
少微放下雙箸時,一旁的吳王已然醉到口齒不清:“……老將軍老當益壯,莫非要喝死本王乎?”
醉成一灘爛泥的吳王因體形壯碩,耗費四名內侍將其扶出。
魯侯傷敵一千亦自損八百,少微托全瓦親自帶人將大父妥善送回。
廊外,目送全瓦等人走遠了些的少微見姬縉路過,他抱有一摞公務,正準備送去嚴相下榻處。
今晚宴上無不是公卿王侯,姬縉自不在其列,少微忙問他吃過飯食了沒有。
姬縉不禁一笑,只覺無論身處如何壯大的場合里,也攔不住姜妹妹最切實的問候,他笑答吃過了,轉頭看向大步走來的山骨:“倒是山骨,應當還未能用飯。”
負責帶人巡邏的山骨剛一換值,即向阿姊撲尋而來。
三人說話間,一道身影快步靠近,出聲喚:“太祝!”
見到走來之人,姬縉面上閃過一絲意外之色,而后忙要施禮,很快走來的劉鳴一手及時托住他肘,一手扶住山骨,與二人道:“二位原是太祝舊識,在梁國時卻未曾得知——”
劉鳴坦然直白地道:“太祝乃我恩人,若早知姬少史與騎郎將是為太祝故交,先前劉鳴必當力所能及多些照應才是。”
“郡主客氣了。”姬縉回過神,垂首道:“郡主通達果斷,從未與我等有過分毫為難,已是最大照應。”
戰時多方兵力協作,戰術之上不免要有商榷說服,姬縉身為謀士,山骨常伴盧鼎左右,自是與劉鳴有過不少交集。
先前只是公務往來,而今多了少微這個共同交集,不免要有些新的寒暄,劉鳴向少微夸贊山骨與姬縉的出色之處,山骨泰然處之,只覺很為阿姊長臉,而姬縉向來面皮薄,帶些赧然之色。
此刻處于小家長位置上的少微自是與有榮焉,此外,少微覺得劉鳴的精神氣色比去年離京時好了太多。
少微對此有感同身受之處——許多時候,唯有拔刀報仇宣泄,方才是最好良藥。
而劉鳴在報仇途中,或覺醒其它志向,她原就大方英氣,昔日敢帶頭探望不受待見的劉岐,亦敢在靈星臺上攔護于少微身前,此刻經一場仇恨戰爭淬煉,周身更添膽氣,煞是灼目。
少微遂又想到如今活得很不錯的芮姬,轉念思及上一世早亡的劉鳴,難免再次覺得那夢中亂世罪大惡極,埋沒了不知多少茁壯的花、閃亮的星,斷送了它們芬芳發光的可能。
劉鳴難以壓制心中情感,不禁去握少微的手,此舉于少微而較為突然冒昧,但總好過那次繡衣獄外突然的相擁。
又因覺察到劉鳴的分享感激之心,一切俱在不中,少微便不曾甩脫那手,且由劉鳴暫時握著。
姬縉已告辭而去,山骨也被同僚喊去吃飯,劉鳴這才低聲道:“父王原也有心當面向太祝道謝,只是長途顛簸,體力難支……今日又有太多人在側,太祝乃天機化身,父王為諸侯,若人前待太祝過于熱絡,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非議。”
少微自然能夠理解,卻又聽劉鳴近乎允諾般道:“但父王使我從中轉達,趙國待太祝的感激之心,絕不會因外人目光而有分毫退縮。”
“太祝先救我性命,又使殘害阿弟的真兇大白伏法……如此恩情,乃為天定機緣,實是我趙國的造化。”
劉鳴壓低聲音,在龐大的泰山陰影的注視見證下,神情鄭重誠懇:“此后愿從天命、為天機驅使,此乃趙國之諾。”
此中有真誠允諾,亦有關乎利益的站隊。
天子此番攜儲君封禪,意在宣揚天命所向,以此穩固人心,亦在為某種落幕做準備。
而那日靈星臺上,目睹劉岐冒死擋箭,劉鳴即捕捉到了一絲先于旁人的領悟。
此刻劉鳴眼中暗藏一絲等同君臣般的忠,以及等候嶄新天地開啟的熱切期盼。
少微對上她的眼,只覺通過那緊握的手,有欲高飛,欲沖天,欲一鳴驚人的熱血之意流淌傳遞,鉆到肩膀處,又冒出一根彩色的醒目黨羽。
少微和她的黨羽并肩慢行,得知少微明日即要準備上山齋戒迎神,需留在山下齋戒的劉鳴很覺遺憾。
正式封禪之前,至少進行七日齋戒乃是禮法定律,自明日起,皇帝將率領王侯百官于山下行宮中戒食葷腥,收斂潔凈身心,以彰心誠,以備成為合格的通天敬神者。
與此同時,會有另一支隊伍奉命進山,入仙人祠進行齋戒迎神之儀,通引神鬼之靈,并觀測山間天象云氣。
仙人祠建于泰山后山東北方向半山腰中,皇帝曾令高人術士在此候神、采氣、修煉,以煉就長生丹藥——但在皇帝此番決定封禪之際,那些術士俱已被遣散而去,此仙人祠已被騰空,依舊被用作封禪迎神之所。
此日遂以天機為首,率半數巫者與道人及童子,于清晨始入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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