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供出的那名北境將軍,據紀敘稱,早在凌軻死后不久便遭到杜叔林派出殺手滅口——賀平春即刻查證,翻看舊年記錄,確實找到此人名冊,死因記錄為酒后溺亡,結合死亡時間來看,符合被滅口特征。
不久后,繡衣衛另在紀敘宅中密室內搜出足足數箱臨摹他人筆跡、乃至仿照前朝名家書畫之物,下筆確有近乎以假亂真之能,劉岐亦親自翻看查辨了數日。
全部真相是紀敘受刑數次后才供出,之后他口中呢喃默念的正是他當年臨摹凌軻筆跡所寫就的密信內容——關于那封少有幾人親眼看過的密信,他背得幾乎一字不差。
他說自己多年來并非沒有煎熬,夜中常發噩夢,夢中一直在重復書寫那密信,無有遺忘可能。
除此外,他另有許多細節供述,凡是仍有跡可循的,繡衣衛反復查實下俱皆無誤。
至此動機人證物證乃至細節俱已吻合,而始作俑者杜叔林于上林苑逃亡落入山崖后十余日,已被尋到了遭野獸啃食后的殘骸碎甲。
凌氏二案所跨時日太久,牽涉者從宮中內侍到繡衣衛,仙臺宮,再到邊防軍中人等俱要再三盤查。
而皇帝在真相出現之后,態度徹底轉變,再次下旨徹查深挖,就連當年伺機幫腔造勢、側面推動他處置太子固與凌軻的官員也要一并追究貶罰。
事情尚未落幕,需一切完全落定后正式昭之天下,京畿人心浮浮沉沉,深宮之中開始出現追思凌皇后母子的哭聲,一來二去,隱隱起了皇后冤魂被喚回、在椒房殿中游蕩的無根傳。
正旦前一日,依照慣例,巫者入宮行儺儀除祟。
儺儀隊伍自宮中承祥殿祭祀請神而出,在大巫神的帶領下,去往各宮室除祟。
儲君劉岐親自參與了承祥殿祭祀,目送儺儀隊伍離開后,即去往未央宮見養病的皇帝。
負責祭器貢品的均官丞青塢,與其他不參與除祟的巫者官吏一同留在承祥殿外,等候儺儀結束。
桃溪鄉氣候偏暖,青塢久立殿外寒風中,雖內里偷偷穿了少微所贈皮毛坎肩,仍要強忍住縮脖子跺腳的沖動,只兩腮咬肌不覺發力,使面孔稍顯圓鈍。
不多時,一名內侍來尋均官丞,青塢快步過去,剛問對方有何交代,卻見那內侍遞上一只手爐,笑稱是受嚴郎官所托。
嚴初風趣開朗,身為郎官在宮中走動,同許多人都能打成一片,又因是相國之子,不免受到更多喜愛優待。
他今日已不必上值,提前托了這名今日在承祥殿當值的內侍來送手爐。
內侍怕耽擱其它差事,塞到青塢手中便走,青塢低聲喚他不住,捧著手爐,呆立許久。
待回過神,青塢仍是彎身,將那有違時令般的暖意輕輕放在廊邊,自轉身而去,由它自行消熄。
未央宮中擺著一只又一只炭盆,其內炭火總是及時更換,有一股永不消熄的旺足。
天漸暗,寢殿中除炭盆亦點燃了燭燈,皇帝在榻上靠坐,他比秋狩時又瘦了,身體變得窄而干,面色濁黃如蠟,映著火光的雙眸似燭芯,他成了人形燭臺,幽幽弱弱地將軀干燃燒。
看著跪坐榻下的兒子,他語氣里帶些并不嚴厲的怪責:“稟完事還要出宮去,明日就是正旦,你要讓朕孤身一人守歲不成。”
少年抬起眼睛,笑意粲然,仍似從前:“父皇富有天下,怎會孤身一人。”
皇帝身軀微僵,腦中響起風聲,風吹到舊年歲里,掀起一頁往事。
那是他登基第七年,他隨父親打江山建新朝,功績無數,登基后更使天下現太平象,那年又將匈奴逐退,朝中一片振奮,遂有大臣提議請天子去往泰山封禪。
此乃君王的至高榮光,他三次推辭,奏請的官員越來越多,于是他自當順應人心與天命。
動身前不久,凌皇后卻病倒無法隨行,暗中有居心叵測者議論是凌軻造了太多殺孽,上天不滿凌皇后參與封禪大典。為消止這些離間之說,他令人嚴查謠源頭,并堅持讓太子固與凌軻同行。
原本也要將劉岐帶上,但那先前還對泰山之行興致勃勃的七歲小兒卻要留下,說要陪母后養病,以免父皇和兄長舅父都不在,會有人趁機欺負母后。
他故作不悅問:那你便狠心讓父皇孤身一人前往?
小兒抱住他雙腿,抬臉看他,稚氣面孔上竟也頗具氣概:父皇富有天下,怎會孤身一人!
新舊畫面重疊,看似什么都沒變,卻又什么都變了。
對上那雙仍隱隱帶笑的眼,皇帝嘴唇輕動,想問一句什么,又終究沒有挑破。
只是垂下眼,擺擺手,似有些不厭其煩:“行了,走吧,省得礙眼……”
劉岐起身告退,退出寢殿,轉身之際,眼底笑意散去,而聽身后的皇帝交待內侍:“天冷路凍,讓人給他備輦出宮……”
待出未央宮,劉岐笑著拒絕了內侍所備之輦:“多年腿疾得愈,該多走一走,才好與這條好腿熟識起來。”
內侍笑著應“諾”。
儺儀已結束,巫者有序離宮。
劉岐步行在后,邁著被少微準許痊愈的腿,走過她剛走過的路,歲除時無月,但劉岐靜望腳下,卻覺分明瑩瑩有光,猶如她施下咒訣,沿途播撒月華。
巫者們結束這場歲末除祟,即可卸下全部差事,自在去過正旦節。
車馬隊伍在神祠前停下,少微跳下馬車,便見家奴攜馬車與墨貍等候在不遠處。
已在途中換下大巫袍服的少微拉上青塢,跳上自家馬車。
待駛出不遠,察覺家奴驅車速度慢下,少微一手推開車窗,露出半顆腦袋,伸出另只手,對等在前側方巷口處的一輛馬車做了個“跟上”的手勢,而后即縮回頭,關上窗,催促她的通緝要犯車夫:“趙叔,咱們快些!”
家奴“嗯”聲未落,車已如離弦之箭,車中青塢將紋絲不動的少微猛然撲抱,側方那輛馬車也很快滾滾跟上,一并向著熱鬧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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