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那處,宛如山岳一般,巍峨不動。
拓跋成宇的身軀開始顫抖。
他認得眼前這道身影,那正是半年前,在他的圍困下,戰死的環城老將龍銜。
哪怕自視甚高的拓跋成宇,回憶起當初與龍銜的大戰,依然會打心眼里敬畏這個老將。
他記得真切,那個坐鎮環城的酒囊飯袋,在大軍破城的第一時間,便棄城而去。
拓跋成宇有意將他放走,畢竟主將臨陣脫逃,必定會讓城中軍心渙散,這樣他們就可以以最小的傷亡拿下此地。
為此他甚至給當時的上屠拓跋渠立下的軍令狀,讓其放心領大軍西去,從云州腹地夾擊盤龍關。
而當他帶著萬余蚩遼士卒,準備橫掃環城時,卻遇見了相當巨大的阻礙。
本來應該潰散的環城守軍,卻在龍銜的帶領下,重新組織了起來,甚至來環城的居民也在他的帶領下,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
在巷戰中,有相當多的環城居民試圖幫助守軍,其中很大一部分,還是些身無半點修為的普通百姓,他們提著菜刀、鋤頭甚至是扁擔,攻擊著他手下的士卒。
無奈之下,他只能下令屠殺任何出現在蚩遼大軍跟前的夏人。
而似乎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不愿拖累尋常百姓的龍銜,放棄了巷戰的優勢,主動退入了內城,可即使如此,那一戰也打得相當慘烈,最后拓跋成宇甚至不得不請出他素來瞧不上的腐生君部族的毒士,以毒障逼迫守軍出城。
直到現在,拓跋成宇依然記得,龍銜頂著被劇毒侵蝕的身軀,依然與自己大戰百個回合,最后力竭倒地的場面。
他的死,是他親眼目睹的。
甚至,為了表示自己對這位老將的尊重,他還特意命人保存了他身上的甲胄,而后才將其尸身扔入萬人坑中埋葬。
若不是在此之前,國師曾下達過命令,要將每一位戰死的夏人士卒葬于那個萬人坑中,他或許還會讓人好生安葬。
這倒不是拓跋成宇有什么良知,而是蚩遼人素來崇拜強者,給予強者尊重,對他們而,是傳統,也是信條。
而正是因為腦海中這些記憶猶新的畫面,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身影方才讓他覺得如此不可思議。
難道這世上真的有讓人死而復生的法術?
“怎……怎么可能!?”拓跋成宇發出了顫抖的驚呼。
站在眼前死而復生的龍銜沒有回應拓跋成宇的驚呼,他只是伸出了手,緩緩的取出了自己腰間的佩刀,雪白的刀身之上亮起幽冷的寒光,直直的就要朝著拓跋成宇的頸項揮去。
拓跋成宇的身軀一顫,也在這時反應過來,此時此刻并非去糾結對方如何死而復生的時候。
他舉起了右中握著的刀刃就要抵擋,可那時周遭的濃霧再次涌來,他忽覺自己的左手在那時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看去,只見左手手腕,那之前被親兵抓傷的傷口處,慘白色的事物正如墨水一般,在他手臂上暈開。
而周遭涌來的濃霧更是不斷從那傷口處灌入,而這些濃霧也加快了那慘白色事物蔓延的速度。
只是幾個呼吸的光景,他的整個左臂,都化作了詭異的森白色,一道道青色的血管,宛如毒蛇一般在手臂上凸起,劇痛傳來的同時,他的左臂也緩緩抬起。
拓跋成宇不可思議的看著這一幕——這并非他的意志。
在那時,他失去了對自己左臂的控制,那只手就仿佛擁有了自己的意志,緩緩抬起,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處。
它握住了拓跋成宇的右臂,也阻攔了手臂中即將抬起的刀刃。
拓跋成宇心頭一震,也來不及去思量這樣的詭異的手段到底是怎么施展出來的。
身前,那死而復生的龍銜手中揮舞的刀刃已經距離他的面門越來越近,心頭焦急的拓跋成宇右臂發力,同時催動體內的妖力灌注其上,試圖強行掙脫自己左手的束縛。
但就在他這么做的同一時間,他忽然感覺到在他的催動下,于妖丹中涌出的妖力,竟有半數不受他控制的分流而出,涌向左臂。
因為灌注入了同樣數量的妖力,左臂與右臂在一瞬間所爆發出來的力量完全持平。
拓跋成宇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僵持在一起的雙臂,如果說自己的左臂失控,他還可以理解為某種恐怖的傀儡術的手段的話,這能直接調用自己妖丹中妖力的手段,那就簡直是聞所未聞。
只是此刻,他亦沒有了繼續驚駭的時間。
在雙臂僵持的檔口,那把由“龍銜”揮出的刀刃已經來到了他的頭頂,似乎下一刻,就能將他的頭顱斬碎。
拓跋成宇近乎已經看到了自己下場。
他恐懼、他憤怒。
但同時,又無能為力。
可就在他幾乎接受了自己這般命運的檔口,一只手卻忽然從他身后伸出,抓住了他的后頸。
旋即,那只手猛然發力,將他朝后一拽。
幾乎在同一時間,“龍銜”揮出的刀也在這時落下,幾乎貼著他的面門,擦身而過。
哪怕再晚上一息光景,拓跋成宇的腦袋就會在那一刀之下,如西瓜一般,被劈成兩半。
轟。
然后他的身子重重落地,腦袋在劇烈的震蕩下,異常恍惚。
不過他還是很快冷靜下來,也看清了那個將自己從鬼門關上拽回來的救命恩人。
赫然是那位他極為看不順眼,甚至對其身份也頗有懷疑的國師隱徒!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在這般生死關頭,會是楚寧出現,將他救出。
這讓不由得又是一愣,好一會后方才回過神來。
“屬……屬下,謝過大人救命之恩。”他顫抖著聲音,由衷道。
聽聞這話的少年,眨了眨眼睛,面無表情的說道:“現在謝,還太早了。”
“嗯?”拓跋成宇一愣,神情困惑。
而就在這時,卻見楚寧的臉上忽然蕩開一抹燦爛的笑容。
然后,他的雙手伸出,一只手摁在了拓跋成宇的左肩,而另一只手則抓住了拓跋成宇的左臂。
“大人?”拓跋成宇不解的看向楚寧。
“忍著點。”楚寧卻這般道。
話音一落。
只見楚寧的雙手猛然發力,下一刻,拓跋成宇只覺自己的臂膀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然后他的眼前便濺起一抹艷麗的血光。
他的左臂就這么被那少年生生的從肩膀上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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