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城以西,三十里開外。
有一處林地,名為重水林。
此處地如其名,二十年前,龍銜老將軍帶人開墾荒地時,因此地位于山腰,地勢開闊,且相對平坦,林中樹木茂盛,龍銜老將軍推測此地土壤肥沃,有意將此處林木推平,作為良田。
起先開墾出來了百來畝地,卻發現農物難以存活。
龍銜老將軍不解其由,特地上書鄧異,讓其派來了幾位嫻熟的老農指導。
幾位老農研究許久,最后卻發現,水入此林,則重一分。
尋常農物,根系最多入土三尺,而此地水重,入土陷地更深,農物根系難取其水,但林中樹木皆為根系龐大之物,水重一分,對其影響甚微,反倒因為重水之中不知為何沾染了些許靈力,令其長勢更加喜人。
得知此事后,有人推測林下地底可能存在靈石礦脈,為此鄧異還組織過千余人的隊伍,配備相當專業的挖掘墨甲,耗費了半年時間,從各處開挖,卻始終未有尋到任何不同之處。
久而久之,此事也就漸漸作罷。
加之林中雖無妖邪,可樹木茂盛,極易迷失方向,也就很少有城中百姓來此。
不過,蚩遼攻破環城后,依照當時守將拓跋成宇的要求,特命人在林地的中心挖出了一個大坑,作為掩埋夏人尸體之處。
可說是掩埋,因為蚩遼在初入環城時,統治嚴苛,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于蚩遼的暴行,故而為這個萬人坑并未完全填平,每當有夏人死去,就會被拉到此地,扔入坑中,在鋪上一層薄土掩蓋尸臭。
時間久了,重水林中已然怨氣森森,寒意逼人。
莫說是尋常人,就是那些以殘暴著稱的蚩遼人,也不敢在此地久呆。
尤其是近來,總有傳聞說,有人在林中時常聽到號哭之聲,亦或者看見鬼影。
這讓負責拋尸的徐老漢,每次入林都覺得如芒在背,膽戰心驚。
“各位英雄,各位好漢。”
“冤有頭債有主。”
“惡事都是蚩遼人做的,小老二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沒各位那般本事,就是討口飯吃,求條活路,有什么怨,什么仇,諸位只管去找蚩遼人,莫尋到小老兒身上。”夜色已深,徐老漢拉著裝滿了尸塊的推車艱難的走在去往萬人坑的路上。
一路上陰風陣陣,吹得老人脊背發涼。
他一邊悶著頭趕路,一邊小聲嘀咕著。
昨日據說城里出了禍端,好些個刺客,對那什么和親的皇女動了手。
這也幸好沒傷到那位皇女,否則蚩遼人震怒,怕是這坑里又要添上上千具尸首了。
徐老漢想不明白:那皇帝老兒自己要嫁閨女,干老百姓什么事,如今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為什么要去拼命?
那些刺客的尸首如今就放在他的板車上,裝車時,他瞟過一眼,碎得七零八落,沒一塊完整的皮肉。
“唉,好好的人,現在就成了一灘爛肉。”
“也不知道你們較什么勁,自己死了,還給我們留下一堆爛攤子!要我說啊,你們這也是自找的……”徐老漢來到了萬人坑前,搓了搓自己那被凍得發紅的手,嘴里抱怨了一句,然后便轉身忙活起來,開始將那些裝著尸塊的尸袋一個接著一個一個的扔下了土坑。
本想鏟些土,將尸塊掩埋,可不知為何,今日的重水林格外陰冷,他鏟了幾鏟子,便覺冷得直打哆嗦。
耳邊還有些不知是風聲還是野獸的聲音在隱約回蕩。
他又打了個哆嗦,抬頭四下看了看。
林間不知何時起了霧氣,這是在重水林中極為少見的場面,那些高聳的樹木在霧氣的籠罩下,仿佛一道道矗立幽冥中的冤魂。
徐老漢看得只覺渾身寒毛豎起,他害怕得緊,索性便把鏟子放回了板車,對著萬人坑抱了抱拳:“莫怪莫怪,小老兒生來膽小,諸位安息。”
然后便麻利的拉著板車,逃一般的快步離去。
說來也怪,在他走遠之后,林間的霧氣忽然散去了不少,那古怪的聲音也驟然停滯。
重水林中,陷入死寂。
而也就是在那時,一道身影緩緩從林間走出。
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他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衣,身材干瘦,臉色慘白。
他站在那處,望著老人離去的方向,目光漸冷。
“我很早就和你說過。”
“不是每個人都值得拯救。”
一個聲音在這時穆然響起,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少年沉默以對,并不回應。
“還沒有下定決心嗎?”那聲音再次響起,沉悶且厚重。
“一些犧牲是在所難免的,看看那座城池吧,那是你的父親,你的兄姐一手建立起來的城池。”
“為了它你們耗費了畢生心血,那不僅是抵擋蚩遼的北方門戶,也曾為無數流離失所之人,遮風擋雨。”
“可他們是怎么回報你們的?”
“在蚩遼破城時,他們舉手投降,任由蚩遼人欺凌,心甘情愿的匍匐在蚩遼的統治下。”
“如今的環城,英雄早已死盡,活下來都是些貪生怕死的懦夫。”
“就像剛剛那個老頭一樣,他們不會對你們的英勇感激涕零,反倒會在背后咒罵你們,這樣的環城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
那聲音再次說道。
少年的身軀一顫,頭埋得極低,依然沒有回應。
嘩啦。
而就在這時,身后的坑洞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土塊被老鼠從下方頂出地面時,發出的聲響。
少年望向了那處,只見深坑的另一側,臨近側壁的巖石忽然被推開,幾道身影狼狽的從中爬出。
是兩個穿著黑衣的男子,一個高大,一個干瘦。
“終于走了,這死老頭以往不都是白天來此嗎?今日這么大半夜的也跑來扔尸?”身材干瘦的男子長舒一口氣,嘴里沒好氣的抱怨道。
“新死的人唄,那些蚩遼人不就是這德行,想殺就殺,哪里有把我們當過人。”身材高大的男子倒是見怪不怪。
那站在萬人坑上的慘白少年似乎施展了什么法門,身子在那時虛化,并未引起萬人坑中的二人的注意,他站在那里,遠遠看著,眉頭微蹙,帶著些許困惑,顯然也并不明白這兩個家伙出現在這里時為了什么。
“去看看,新上的貨,說不定身上有值錢的東西。”而就在這時,高大男子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同伴,催促道。
干瘦男子點了點頭,倒也沒有猶豫,一路小跑就興沖沖的來到了那幾個剛剛被扔下來的尸袋前,在撣去上面的泥土后,他打開了尸袋。
“嘔!”下一刻,他的臉色一變,嘴里發出一聲干嘔聲。
“沒用的東西,不就是些尸體嗎!怕什么!”那高大男子見同伴這幅反應,沒好氣的罵了一句。
高大男人也走了上來,他一把撥開身旁的同伴,來到了那尸袋前,打開一看。
他的臉色也驟然煞白,喉結蠕動,也有了嘔吐的沖動,但他為了維持在干瘦男子心中的形象,還是強壓下了這樣的沖動,罵了聲:“他娘的,怎么能碎成這樣,跟一灘爛泥似的,估計身上也沒什么好貨了!”
聽到這話,站在深坑上的慘白少年倒也回過了味來,知道了這二人到底是做什么行當的家伙了。
是那掘墓盜尸的偏門。
他的眉頭緊皺,袖口下的雙拳隱隱握緊,但心底的怒火還是被他強壓了下來。
“大哥!”而就在這時,方才二人出現的坑洞中,又有一道聲音傳來,語氣興奮。
二人側頭看去,只見那坑洞中,一個矮胖的身影手腳并用的從洞中爬了出來,他的腰間還系著一個繩子,繩子的另一頭似乎拽著什么極重的事物,爬出空洞后,他已經臉色泛白,額頭上滿是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