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就在尹黎思緒萬千之時,一個聲音從一旁傳來。
一位中年副將來到了他的身側,拱手恭敬的朝他行了一禮。
尹黎抬頭看向那中年副將:“尸體都處理好了?”
“嗯。”中年副將回應道。
“營地四周共計三十六具尸體,都已經按照將軍的要求,掩埋好了,一些身上帶有銘牌的,還可以以木頭為碑,刻上了名字,但更多的尸體損壞嚴重,早已無法辨別身份。”
尹黎聞點了點頭,道了聲:“辛苦了。”
旋即又抬頭看向四周的草木,聲音低沉地問了句:“盧將軍,你說整個龍窩林,會有多少這樣的尸體?”
盧姓副將一愣,也同樣看向四周瘋漲的草木。
“據說,盤龍關失守后,褚州還有一些官員特意在官道上設卡,盤剝南逃的百姓,還有一些盤踞在深山中的強盜也盯上了這些難民,在官道上劫掠。所以到了后來,很多難民就只能選擇從龍窩林的林道南下,但偏偏又遇見了魔化癥的爆發。”
“為了防止事態擴大,褚州的官府派人封鎖了龍窩林,讓大批百姓困死于此。”
“據說,整個龍窩林當時,可能有近十萬難民……”
盧姓副將,說到這里,語氣低沉了幾分,又感嘆了一句:“說實話,若不是真的來了一趟北境,末將真的很難想象,我大夏天下竟會發生這樣慘絕人寰之事……”
“最可怕的是,這種事,我們在來到北境之前,半點風聲都未收到。”
“也不知道,這樣的事情到底是第一次,還是已經發生過無數次……”
尹黎聞聲,不免有些詫異的望了一眼身旁這位副將。
這位副將姓盧名敢。
出身寒門。
無論是天賦還是家世與身為異姓王嫡子的尹黎都無法相提并論的。
靠著在南境軍中拼殺了得來的軍功,又花了不菲的銀錢,這才在京中謀得了一個校尉的差事。
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以盧敢的家世與修為,這一輩子大抵只能待在校尉這個品階,終老一生。
而這次,因為要護送陳曦凰去往蚩遼和親,方才被破格提拔,坐到了右郎將的位置。
在最開始的時候,尹黎在內心深處,其實多少是有些看不上這個舉止粗魯,靠著阿諛奉承與賄賂銀錢上位的粗魯漢子的。
但幾日前送親隊伍遭遇到魔物襲擊時,整個過程中,盧敢冷靜沉著的表現讓其對他有些另眼相看。
而此刻對方的感嘆更是讓尹黎,暗覺這個家伙似乎并不簡單,至少絕不是他以為的那種酒囊飯袋。
但他的沉默,卻讓盧敢臉色微變。
這種話雖是他有感而發,但話里話外,多少都帶著點指責朝廷的意思。
若是對尋常的同僚抱怨幾句倒也沒什么大不了,可眼前這位將軍,可是異姓王的嫡子,他的話是可以直達天聽的,若是他有心告上自己一狀,盧敢一家老小,大抵都只有死路一條。
盧敢想到這里,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他趕忙看向尹黎,就要出解釋。
“朝廷對北境的不聞不問已不是一兩天的事情。”而就在這時,出乎盧敢預料的是,尹黎竟然在這時點了點頭,認同了盧敢的話。
盧敢不免一愣,不可思議的望著這位王族嫡子。
“幾個月前,我曾來過一次褚州的魚龍城。”尹黎卻仿佛并未察覺到盧敢的異樣,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那里很是繁華,雖然比不得泰臨城,但也算得熱鬧非凡,就是聚集了太多的武夫,而且城中有不少制造軍械的工坊。”
“城中百姓對那位楚侯爺很是愛戴,我當時不忿,覺得那個家伙是個裹挾民意,試圖帶著那群刁民擁兵自重的家伙。”
“但現在,我忽然有些理解魚龍城的百姓了……”
“無論那個楚寧到底是不是包藏禍心,但至少,他給了那些百姓一條生路……”
“我想,如果我也是北境的尋常百姓的話,有這么個侯爺,他給我口飯吃,把我當個人看,他若是真要讓我造反,我估摸著我想都不會想,扛著鋤頭就得跟著他一起上!”尹黎說到這里,嘆了口氣,臉上的神情復雜。
有些嫉妒,有些追悔,亦還有些佩服。
如果說方才盧敢的那番話是口不擇的話,此刻尹黎所,那就是實打實的大逆不道。
這并不是一個合適于同僚間的話題。
但對于朋友間,卻恰好合適。
盧敢在短暫的錯愕后,那時咧嘴笑了起來,大大咧咧的在尹黎的身旁坐了:“那個小侯爺我可聽說了,在沖華城擊退了褚州士卒引來的蚩遼大軍,前些日子又帶著龍錚山在云州取得了大勝。”
“據說……”說到這里,盧敢頓了頓,目光揶揄的瞟了一眼不遠處停著的馬車,說道:“據說,咱們護送的這位皇女,還和那位小侯爺關系不匪。”
尹黎聞,嘴角的肌肉有些抽搐,并不接話。
心底多少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釋放善意的舉動。
可打開了話匣子的盧敢,卻繼續道:“說實話,我挺佩服這位皇女殿下的。”
“你說她可是堂堂的太子嫡女,而且太子也沒有別的子嗣。”
“太子百年后,她可不就是咱們大夏的女帝了嗎?”
“即便如此,為了北境,卻愿意遠嫁蚩遼……”
尹黎身子一顫,那個困擾著他許久的問題,在這個時候忽然迎刃而解。
他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那駕馬車,神情復雜。
是啊……
也只有因為這北境的蕓蕓眾生,才會讓陳曦凰心甘情愿的接受這樣的命運。
那時,尹黎的心頭忽然涌出一抹濃郁的愧疚——陳曦凰為了北境,為了大夏,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而自己一路上還在想著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兒女私情。
一時間,他自慚形穢。
果然,自己終究是配不上心懷天下的陳曦凰的。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什么陳曦凰會看上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侯爺了。
畢竟相比于這一路上為了小情小愛,自怨自艾的自己,那位在前線拼殺的小侯爺,確實要強出太多。
這一刻,尹黎竟覺自己,輸得心服口服。
想到這里,他的雙手握拳,再次看向那駕馬車,在心頭暗暗下定了決心:如果這是你的決定的話,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將你送到蚩遼……
沙沙沙。
而就在這時,遠處的林木中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有過多年行軍打仗經驗的盧敢警覺的起身,看向那處。
可瞧了半晌,他卻并未看出什么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