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來到王帳前領罪前,她為了能讓萬玄牙能夠好好恢復,將幾乎所有的事情都一并攬了下來。
整個過程,萬玄牙也都很是配合,她以為是那個她在乎的男人正在慢慢從挫敗中重新振作起來。
即便在以后想要東山再起,會面對層層阻礙,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陪著他熬過眼前的難關。
但此刻想來,那些所謂的配合,似乎更像是一場早有預謀推卸責任。
畢竟只有這樣,他才能干干凈凈的將自己從這場失敗中摘出去。
陳圭不是不能接受為她心中的那位上屠受罰。
事實上,為了他,即便是獻出自己的性命她也并不在乎。
他只是不能接受,對方會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將她推出去。
那一瞬間,她只覺心如死灰。
她不明白為什么一場失敗,會讓一個人變得如此判若兩人,在這之前,他們明明也曾共度過許多難關。
每一次,他都能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化險為夷。
越是危險,越是不可能,他越是能迎面而上。
他就像是一團火焰,永遠炙熱,永遠熊熊燃燒。
而現在,他眼中的火焰熄滅。
只剩下讓陳圭作嘔的怯懦。
不知是不是被萬玄牙陡然拔高的聲音所吸引,之前一直伏案工作的老人也在這時抬起了頭。
他混濁的眼中似有光芒流轉,落在了萬玄牙的身上。
熟悉這位蚩遼國師的人,大抵都知道,這位國師最是擅長洞察人心。
當年他自薦入王庭,只用了三句話的時間,就道破了那位胸懷雄才偉略的蚩遼共主的心中所想,從此便被蚩遼奉為國師。
所以,他很少盯著一個人看很久。
因為,大多數尋常人,他只需一兩眼就能看破對方的心思。
而當他盯著一個人看的時候,往往就代表著這個人,他也很難看透。
那是足足十余息的時間。
然后他就像是想通了某些事情一般,眉頭舒展開來,收回了目光,轉頭看向了陳圭。
“他所是真的嗎?”他開口問道,語氣依然平靜,仿佛絲毫沒有看出場面上的異樣。
陳圭看著萬玄牙,她的目光從不可置信到恍然,又從恍然漸漸變作了一灘波瀾不驚的死水。
在那樣的目光下,萬玄牙明顯有些羞愧,不敢與她對視,慌亂的轉過了頭。
看著這一幕的陳圭,嘴角浮出了一抹苦笑,然后她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氣力一般,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抬頭看向老人,用干澀的聲音低語應道:“是的。”
“上屠所句句屬實,前線的潰敗皆是陳圭一人之過,與上屠無關。”
這話一出,萬玄牙都不免身軀一顫,他本以為今日會有一場近乎于你死我活一般的爭執,可不曾想陳圭竟然如此坦率的承認此事。
是因為她也知道自己中了套,已經無力回天了嗎?
念及此處,他不禁暗暗竊喜,自己的算計,同時心頭又不免有些緊張唯恐自己那位師父能看出些端倪。
他不敢抬頭,反倒將頭埋得更低,等待著最后的審判。
而再次出乎他預料的是,那位號稱心如明鏡的國師很快就做出了他的判斷。
“既如此,那陳圭就押入大牢秋后問斬,至于你嘛,既然此事你并無過錯,那就官復原職,好生回去安撫軍心,準備重振旗鼓,奪回失地。”
...…
嘀嗒。
一滴污水從牢房的屋頂落下,打在陳圭的衣衫上。
陳圭宛如一具被奪了靈智的傀儡一般,癱倒在污濁的地面上,任由那些污水滴落在身上,她卻一動不動。
“陳姐姐,你吃些東西吧,這些都是我偷偷給你帶來的肉食,吃了才好得快。”牢房前,一位身材瘦弱的少年,一臉擔憂的將一團用油紙包裹的帶著肉香的事物塞到了她的跟前。
那少年名叫百渾炔,是血寂部族的孩子。
家世可憐,是由陳圭出面,方才給他尋到了在大牢當差的活計。
此刻想來,陳圭倒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為人絕不算善良,當初怎么會忽然對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血寂部族的少年,動了惻隱之心?
不過,當初的那抹善念,如今倒是成了她臨死前最后一抹慰藉。
她搖了搖頭:“我用不上了,你的月錢不多,留著給你妹妹吧。”
“不用的,陳姐姐,我妹妹現在在赤月學院讀書修行,她天賦不錯,不僅吃穿不愁,每個月還有月錢,比我還多嘞。”
“你不要擔心,你幫助了我們那么多血寂部族的族人,我們是急著這份恩情的,老族長已經動員大家聯名上書,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救下你的!”百渾炔似乎看出了陳圭的心灰意冷,他趕忙繼續出寬慰道。
陳圭愣了愣,她仔細的想了想,似乎自從自己身居高位開始,就一直動用著手下的權力,盡可能的幫助著血寂部族的族人……
只是她卻有些不明白,為什么自己以往好像會對這群家伙格外偏愛。
對方的心意雖好,可她卻明白出了這么大的敗仗,為了讓萬玄牙可以安然脫身,自己必須得死,否則國師就無法想蚩遼王庭交代。
念及此處,她苦笑著搖了搖頭,想要阻止血寂部族這般無用功的行徑。
只是她的話未出口,牢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
是有什么人到此來問話了。
百渾炔心頭一驚不敢多待,將那裝著肉食的油布,又往陳圭的身下塞了塞,說道:“陳姐姐,你記得,千萬不要放棄,一切都還有希望!”
說完這話后,他便趕忙起身快步離去。
而就在他走出后沒多久,在數位侍衛的簇擁下,一道身影緩緩走到了陳圭所在的牢房前。
陳圭皺著眉頭,看著來者。
那些侍衛在那人的身后放下一張黑木大椅,那人亦在這時緩緩坐下,侍衛們無需對方發話,恭敬的便朝著兩側退下。
來者則在那時取下了頭上帶著的兜帽,在看清對方容貌的剎那,哪怕是陳圭心中死志已明,她還是在第一時間艱難的爬起身子,朝著對方笨拙的行了一禮。
“弟子……見過師尊。”
那來者不是旁人,正是今日宣判了她秋后問斬之刑的蚩遼國師。
老人并不回應陳圭之,只是直直的盯著她,好一會后,方才用沙啞的聲音問道:“所以,到底發生了什么?”
陳圭的身軀在那時一顫,她不敢與老人的目光對視,不是恐懼對方,只是怕讓對方看出了端倪。
她低下了頭,重復著今日在王帳中說過的話:“前線的潰敗皆是陳圭怯戰所致……”
這樣的回答似乎并未讓老人滿意,他直直的看著對方,沉默了更久的時間,方才再次開口道。
“你覺得你是在救他?”
“不是的,孩子。”
“你救的那個他,或許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他。”
陳圭低著的頭豁然抬起:“難道師尊你也察覺到了……”
老人淡淡的點了點頭。
“從他的嘴里說出第一句話開始,我就知道他不是他了。”
“我不明白,什么叫他不是他……”陳圭皺起了眉頭。
“字面的意思,有人篡改了我們的記憶,讓我們將一個本不是他的人,認作了他。”老人平靜的說道。
陳圭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幾分:“怎么可能?什么樣的人能有這樣的能力,而且我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很確定萬玄牙不是我記憶中的徒兒。”
“畢竟在很多年前,我曾經歷過一場類似的事情,有個家伙也是忽然之間性情大變,我費了好多氣力,才漸漸摸清了事情的脈絡……”說道這里,老人的古波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情緒的波動。
但很快,這份異樣就淹沒在了溝壑之中。
“誰?”陳圭問道。
老人蒼白的手在那時撫摸著黑木大椅的扶手,好一會后,方才從嘴里吐出了一個名字。
“蕭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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