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楚寧做出的決定,對他以及大多數士卒而,都是一件極為振奮的事情。
但很快,他就從這樣的激動中冷靜了下來:“可我們就七千人,就算蚩遼人放松警惕,但每個營地常駐的守軍也有超過一萬五千之數,更何況向你說的兩側牙陣,后方的拱衛,都可能對我們發動攻勢,一旦他們回過神來……”
“所以這是佯攻。”楚寧說道。
“佯攻?”韓遂一愣,旋即反應過來:“我懂了,楚兄的意思是我們從正面發起攻勢,蚩遼人有后方拱衛存在,肯定會在第一時間調配軍力前往支援,趁著這個檔口,讓寧興與嘉運二城的士卒發起總攻,咬掉他們放在兩側牙陣!”
“妙啊!”說罷,他甚是激動的拍了拍手,忍不住大聲道。
楚寧的臉上卻并未露出任何即將大勝的喜悅,反倒臉色略顯陰沉,他直直的望著韓遂,幽幽問道。
“韓兄可知此戰要勝,最重要的是什么?”
韓遂猜測道:“要隱秘行事?你放心我會小心通知手下的那些家伙……”
楚寧卻搖了搖頭。
“那是要作戰勇猛?這個你也放心,我們龍錚山的弟子沒有一個是孬種……”
楚寧又再次搖頭,然后在韓遂疑惑的目光下,伸手拿起了沙盤上那個代表七千人的石塊,朝著正前方蚩遼的中軍大營一推。
“要這七千人騙過蚩遼的拱衛,他們要營造出一股數萬大軍的假象,要讓蚩遼人相信我們的主力就在這里,要和他們殊死一搏,決一死戰!”
“這樣他們才會調集其他牙陣與拱衛的援軍趕來。”
“而為了達到這個效果,這七千人必須悍不畏死,必須不斷沖鋒,深入敵陣,不給蚩遼人任何去組織陣型的機會。”楚寧語氣嚴肅,且帶著一股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肅殺。
大帳驟然死寂,只有燃著的燭火發出滋滋的聲響。
幽冷的光映照在韓遂的側臉,他有些發愣,抬頭望著楚寧好一會后,卻忽然露出了笑容:“那這么說來,只有我來領陣了。”
“畢竟整個龍錚山,除了我,可沒有人能有這般英雄氣概。”
楚寧卻皺起了眉頭:“韓兄,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聽懂了啊。”韓遂眨了眨眼睛:“不就殺蚩遼人嘛?我早就想要去蚩遼的中軍大營看看,看看這群人妖憑什么在我北境肆虐!這般好的機會,楚兄你可不能告訴榮通那些家伙。”
楚寧的臉色更加陰沉:“韓兄,這七千孤軍一旦深入敵營,若是真的成功吸引了蚩遼主力……”
“那寧興與嘉運二城的家伙們,就可以咬掉兩邊一兩座牙陣,雖然不見得能收復失地,但也算重創蚩遼,此事傳回北境,足以振奮人心,就算朝廷不會因此收回和親的成命,但至少讓百姓看到了戰勝蚩遼的希望,能為龍錚山防線換來更多援軍與物資。”韓遂笑著打斷了出您過的話。
“但你們也會身陷蚩遼人的重重圍困中……”楚寧點明其中最大的兇險。
“那又如何?”韓遂卻表現得甚是平靜:“這龍錚山的戰場上,哪一天又不死人呢?”
“這幾個月的時間,我熟知的師兄弟、甚是叔輩長老,戰死的不下三百之數,這還只是我叫得上名字的,我叫不上名字的,更是數不勝數,還有那些從北境,甚至更遠的地方趕來的義軍,我和他們甚至連面都沒見過,他們的死傷更多。”
“為什么他們能為北境戰死?我就不能?”
“說句不那么好聽的,如果我能帶著這七千人,吸引到蚩遼的主力,讓兩處邊鎮,取得大勝,那我的死至少比那些家伙,有價值得多,這怎么也算……”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苦惱的思索了一會,方才一拍腦門道:“也算是留取蛋蛋照青青!”
韓遂依然維持著自己,在文學方面相當拙劣的造詣。
說罷這話,他又伸手拍了拍楚寧的肩頭,笑道:“楚兄,你也不必壓力太大,戰事至此,非你我之過,要說有錯,是那些朝堂上的軟骨頭們的錯,我們若不趁著和親之事尚未成行前,取得一場大勝,往后北境上下恐怕再無人能有心氣與蚩遼一戰。”
“這番謀劃,成則是我韓遂的萬世之功,如若不成,那我也算是為國捐軀,就算比不得鄧老將軍與小鄧將軍,那也足以名留青史。”
“說不定以后還會有人為我開書立傳、塑像立廟,保不齊還能某得一道陰神之位。”
“這等好事,尋常人可不見得有。”
他說得越是輕松,楚寧的臉色便越是陰沉:“韓兄就不問問為什么不是我去?”
韓遂笑了起來:“楚兄你和我們不一樣,你聰明冷靜,是帥才,而非將才。當初那篇《北疆鑄劍令》我就看出來了。若是此戰敗,你會是北境僅剩的火種,若是勝,你將是帶領北境光復二州的魁首!”
“你不能死!你得好好給我活著!”
他說這番話時,楚寧一直盯著他的眼睛,從始至終,韓遂都面帶真切的笑意,顯然這番話他是由衷的。
楚寧也并未解釋,只是默默的看著他。
“剛剛為他們治療后,你的臉色一直不太好,你先在此處休息,我這就去將你的命令傳遞下去,讓他們開始準備……”韓遂則這般說道,罷他又伸手拍了拍楚寧的肩膀,旋即便轉身朝著帳外走去。
看著他走到大帳門口的背影,楚寧終于忍不住開口:“韓兄!”
韓遂聞回頭望來,神情疑惑。
“是留取丹心照汗青。”楚寧說道。
韓遂一怔,旋即臉上露出笑容:“我記下了。”
罷,他拉開幔布就要再次走出。
“還有!”楚寧卻又一次將之叫住。
然后,在韓遂困惑的目光,少年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正色道。
“能與韓兄共事,楚寧只覺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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