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顯然擊中了聶常的軟肋,他的臉色又是一變,就要說些什么。
“賭坊!”
“聶仵作素來喜歡賭博,常年光顧賭坊,這些錢一定是他在賭坊所獲!”而就在這時,一旁的俞志尚忽然大聲道。
此一出,那仵作頓時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道:“是……這些錢都是在下在賭坊所獲!”
聽聞這話的楚寧沉默了下來,臉色變得陰沉,目光直直的看著聶常。
而這樣的神情落在了俞志尚與馮橋的眼中,二人皆松了口氣。
楚寧給出的證據雖然足夠詳實,也出乎他們的預料,但并無直接的證據證明是他們害死時家十三口人,只要仵作能要死不松口,當年時家的尸體早已化成了白骨,就算有招魂之法,那種尋常冤魂也早已消散,可以說是真正的死無對證。
“楚侯爺,前程往事,波詭云譎,你就不要捕風捉影了。”馮橋甚至看向楚寧這般道,語氣中不無譏諷之意。
話說道這般地步,任任何人都看得出俞志尚一干人是在相互遮掩,但也正是因為這些官府豪紳聚成了一塊鐵板,楚寧這樣一個外來者,想要抓住他們的痛腳,是難上加難的。
一旁的陳吱吱看得更是雙拳緊握,銀牙險些咬碎。
“唉。”
而這時,楚寧卻忽然嘆了口氣。
他神情悲憫的看向那位仵作:“你若是有一絲良知尚存,這個時候就應當是你償還罪孽的唯一機會。”
“只可惜你心存僥幸,更在乎自己的私利,所以好端端的一條生路,就這么被你錯過了。”
楚寧說著,根本不去看他作何反應,而是再次將目光一轉落在了一位被祖靈帶來的地痞身上。
“聶仵作既然說他的錢是在賭坊贏的,這些年他贏來的錢算下怎么也有八百兩之巨,整個桑城唯有你的斗金樓能吞吐這么大的買賣,那你可曾記得聶仵作……”楚寧問道。
那地痞被祖靈擄來,在短暫的慌亂后,倒也摸清了情況,他看了一眼一旁朝著他遞眼色的馮橋,然后便道:“自然記得,這些年聶仵作手氣極好,確實從我這里贏走了不少錢。”
“看得出,閣下斗金樓那么大座賭坊,每個月報給官府的營收卻只在百兩左右,想來確實有不少客人在斗金樓賺得盆滿缽滿。”楚寧出奇的認同了地痞的話。
但地痞臉色卻有些難看。
官府對于賭坊青樓之類的地界雖不禁止,但收以重稅,通常在營收的四成開外,許多這類地界為了少交稅款,就會想盡辦法,更改賬目。
楚寧這話顯然是在譏諷他做假賬,逃避稅款。
而不待他消化完這番話,楚寧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我很好奇,既然斗金樓每月的營收如此的少,閣下是如何養活上百名幫你干活的手下的?”
“是靠著偷盜?搶劫?”
那地痞聞趕忙就要否認。
“當然不會!”楚寧卻搶在他之前出說道,“這些生意能賺幾個錢?哪里比得上做局,逼人壓上家當,最后賣兒賣女,來得快呢?”
楚寧的話讓那地痞臉色一變:“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們做的都是正經生意!”
“楚侯爺,你這未免過于蠻橫了些,這種殺頭的勾當,怎么能隨便往人身上安呢?”一旁的俞志尚也有些焦急,出幫腔道。
楚寧臉上的神情卻在這時漸漸變得陰冷:“沒有?那陶歡歡是怎么死的?”
“陶歡歡?”那地痞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陶歡歡不是染病而亡嗎?”俞志尚則趕忙道。
“染病而亡?那為何她的父母會告上官府?”
“又為何官府的卷宗里,對于此物只字不提?”楚寧反問道,同時再次從那堆卷宗中喚出一物,扔到了眾人的跟前。
卻是一份關于陶歡歡父親將自己女兒抵押給賭坊的單據,同時其下還蓋著一份書吏謄抄的當日庭審時雙方的對話。
“這份案卷中寫得清清楚楚,陶歡歡的父親陶三旬在斗金樓輸掉了房屋,情急之下,將自己的女兒押上賭桌,最后輸掉了陶歡歡。”
“事后雖然后悔,承諾還錢,但依然被斗金樓的人搶走,再被折沖府的幾位士卒輪奸之后,羞憤自盡,陶家父母上門討要說法,被官府與折沖府的圍毆重傷,幾日后就亡故。”
“斗金樓還以陶父依然有欠賬為由,試圖抓走陶父的幼子與兩個女兒,卻被對方逃脫。”
楚寧這番話一出,一旁的陳吱吱臉色微變,終于明白楚寧所的,陶豐說的是真話,但卻不是全部真話的含義究竟是什么。
但更讓陳吱吱困惑的是,這些證據也好,賣身契也罷,都不在案牘庫的卷宗之中,楚寧是如何得來這些東西的?
“陶父嗜賭成性,將自己女兒作為籌碼固然可惡,但大夏律明文有載,任何賭坊都不能接受以妻兒作為賭注的籌碼,更禁止人口買賣!”
“單是這一件,逼良為娼,致其身亡之事,就足以砍你的頭了,更不提……”楚寧說道這里,頓了頓,伸手又是一握,數十份類似的契約從木車上飛出。
那些契約落在了地痞的身前,地痞一時間面如死灰,身子一顫,癱坐在了原地……
“你死局已定,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么你頂下所有罪責,你死,你的妻女進入教司坊,成為那些被你逼迫的女子一般的妓人,兒子則流放到邊疆苦寒之地,比如盤龍關做一個陷陣營的死士。”
“要么,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你還是得死,但我可以用我的名字向你保證,不牽連你妻兒半分!”楚寧則看向他道。
地痞聞明顯有些意動。
“你知道什么就說什么,不需要楚侯爺保證,我們也可保護你的妻兒,而且會更好!”一旁的馮橋則趕忙道。
他顯然已經有些慌亂,顧不得什么隱晦,就差點沒把你頂下所有事情,我保你妻兒富貴這句話直接說明白了。
地痞愈發遲疑。
“這些年你幫兩位大人做過不少臟活吧?承諾這東西他們的有用,還是我的有用,應該不用我教你吧?”楚寧則不緊不慢的道。
地痞身子一顫,眼神頓時堅定了不少。
哪怕是窮兇極惡之人,到了真正托妻獻子的時候,也明白什么人更值得信任。
他自知這些按有他手印的賣身契拿出那一刻自己就已經難逃一死,當下心中便有了定數,看向楚寧正欲說些什么。
“楚侯爺,我想明白,讓我說,時家一家十三口,都是被馮橋所害,那個陶歡歡,也不是染病而亡,而是……”可一旁,一道哭喊著的高呼聲卻率先響起,卻是那位之前被楚寧提醒過的仵作聶常。
桑城的整個官僚體系與豪紳地痞是一塊鐵餅,所有的腌臜事都在這群中兜兜轉轉,他們官官相護,外部力量很難將之擊潰。
但同樣,只要有一個人松了口,所有的人都難辭其咎。
這也是為什么聶常之前,無論如何都不愿松口的原因,他始終抱有僥幸,覺得只要所有人都松口,楚寧怎么都找不到眾人的破綻。
但當那地痞被逼入死境后,他便意識到一切都完了,故而又轉換了態度。
“聶仵作,人的機會往往稍縱即逝,你已經沒這個機會了。”楚寧卻搖了搖頭,然后看也不看那面如死灰的男子,而是轉頭望向其余的折沖府甲士以及府衙官吏。
“但諸位不一樣,只要手上沒有命案,大可現在站出來,我保諸位不死。”
“反之聶仵作,就是諸位的下場。”
這些人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得到楚寧承諾之后,當下便有二三十于人站了出來,爭先恐后想要將他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楚寧,唯恐慢上半部。
而其余人見狀則是紛紛臉色一白,稍稍膽怯一些的,直接就癱坐在了地上。
……
約莫一個時辰后,眾人的坦白已接近尾聲,一份份證詞與關鍵的證據都被一一記錄。
“楚寧……”
“你的手段我見識了!”
“不虧是能讓赤鳶山都頭疼的人。”而這時,那位折沖府的都尉馮橋看向楚寧,壓低了聲音道。
他自知難逃一死,卻有一事他想不明白:“你以往從未來過桑城,按理所說,你三日前才到這里,就算你將整個案牘庫的卷宗都翻了遍,可這些賣身契、賬目、書信分明是被我們銷毀過的,你是哪里得來的這些東西?”
這個問題,同樣也是陳吱吱不解之事,這三日她都跟楚寧待在一起,那些卷宗她也看過一些,雖然內容草率,有些紕漏,但絕沒有楚寧拿出的那些證據,更何況俞志尚等人也不會那么傻,將這些可能要了他們命的證據留在案牘庫。
所以,她也在這時疑惑的看向楚寧。
楚寧聞,看了這位滿臉不甘的折沖府都尉一眼。
“你們因利而聚,彼此遮掩,彼此袒護。”
“為了一己私欲,將百姓視作魚肉,無所不用其極。”
“但天下人并非皆如諸位這般齷齪骯臟之輩。”
“總有人與諸位和而不同。”
“而只要有這么一個人在。”
“你們構建的森羅巨網,你們以為的天衣無縫,實際上一觸即潰。”
楚寧說到這里,目光忽然越過眾人,看向周遭那些圍觀的百姓,在那群人的前方,似乎存在那么一個看不見的家伙,正同樣用目光穿越層層疊嶂,也穿越生死,與少年對視。
他忽然笑了起來。
“千年暗室,一燈即明……”
“先生余輝,數載之后,仍照人間。”
“學生有幸拾得,望今日之景,未負先生之愿。”
楚寧這樣說著,毫無緣由的拱手朝著那處一拜。
頓時點點金光從周遭的百姓身上涌入,灌入楚寧體內,再由楚寧體內涌出,奔向那處。
于是,在璀璨的金光中,一道身影漸漸凝實。
他穿著一身黑色官衣,年歲六旬開外,慈眉善目,長須及頸。
很快就有人認出了他。
是那位曾經的桑城書吏……
也是案牘庫的看管。
于一年前病死的城中老吏——徐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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