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問道:“這應該也足夠讓節度使大人療傷了吧?”
百姓的哄笑、楚寧的挑釁,以及那散落在街道上的四五枚銅板,對于素來飛揚跋扈的折沖府而,無疑是巨大的羞辱。
周遭那些甲士只覺臉頰發燙,惱怒異常。
他們紛紛抽出了刀劍,朝著楚寧圍攏了過來。
這肅殺的氣氛讓方才還放聲大笑的路人們頓時噤若寒蟬,又往后退了幾步,就連那位心急如焚的米糕攤攤主都停下了撿起散落米糕的心思,縮了縮脖子,躲到了節度使大人的身后。
“住手……”
可就在眾人以為一場大戰在所難免之時,米糕攤的攤位上,顧子懿虛弱的聲音忽然響起。
在諸多折沖府甲士不可思議的目光下,這位節度使大人狼狽的從攤鋪上站起身子,彎下腰一枚接著一枚的撿起了地上的銅板。
然后,他邁步來到了商會門口的臺階下,恭恭敬敬的朝著楚寧拱手一拜。
“謝過侯爺……”他如此說道。
若是有眼尖之人此刻看去,不難注意到此刻顧子懿的身子正在以一種微小的幅度,劇烈的顫抖……
他在害怕。
是的。
在方才那短暫的交手中,顧子懿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這位小侯爺的接連挑釁,不是為了什么以身為餌,誘他入局,而只是單純的想要得到一個,殺他的借口。
他有這樣的實力,同時也有這樣的決心。
念及此處,顧子懿的身子埋得更低了幾分,一動不動,就仿佛如果沒有楚寧的發話,他會一直這么拜下去。
這場面看得周遭的路人目瞪口呆。
也看得那些折沖府的甲士滿心困惑。
“那既如此。”
“節度使大人就回去養傷吧。”在一段并不算長,但對于顧子懿而卻極為難捱的沉默后,楚寧的聲音終于響起。
他頓覺如蒙大赦,不敢有半點遲疑,趕忙低頭道:“在下這就走。”
罷此話,他抬眸看了一眼周遭錯愕的甲士,用喉嚨吐出兩個低沉字眼:“扶我。”
甲士們一愣,這才注意到顧子懿的臉色慘白,腹部的甲胄焦黑,隱隱有融化的跡象。
他們心頭愕然的同時,也意識到了這一切都是楚寧所為。
如夢初醒的甲士們再也沒了對楚寧動手的心思,趕忙上前扶著顧子懿,如殘兵敗部一般灰溜溜的離去。
而就在走出人群的前一刻,那位節度使大人忽然停步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商會門口的少年。
目光怨毒。
感受到目光的楚寧,抬頭看來,面露微笑。
只是那笑容,卻讓顧子懿一瞬間如至冰窟,趕忙收回了目光,不敢再有半點停留。
……
“公子,你方才那模樣好生俊俏,看得奴家都春心蕩漾了。”顧子懿剛剛走遠,紅蓮便一個躍步,竄到了楚寧的身側,嬌滴滴的道。
楚寧聞側頭看向女子,疑惑的問道:“難道你還有不蕩漾的時候嗎?”
紅蓮一愣,只是還不待她回應,云霜的聲音卻在這時傳來。
“侯爺今日為商會解了圍,但卻給自己惹上了大麻煩,日后顧子懿怕是會盯上魚龍城。據我所知,褚州折沖府與赤鳶山背后都站著一位大人物……”女子面紗上的雙眼緊皺,神情擔憂。
“寂星鐵以及山道之事,早就在褚州傳開,我本就是他們的眼中釘,只是他們還沒找到對我出手的機會,今日我若是不救商會,等到他們對魚龍城動手的時候,我可就是孤家寡人了……”楚寧對此并無太多擔憂,只是淡淡應道。
云霜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頭的困惑并未因為他的坦然而消解,反倒愈演愈烈。
“小侯爺,我有一件事始終不理解,你能為我解惑嗎?”云霜在短暫的猶豫后,還是出問道。
“不一定,但你可以問問。”楚寧道。
云霜沉吟片刻,旋即說道:“我當然理解作為大夏子民,愿意為盤龍關戰事出力的心情。”
“畢竟這些年,玉桂商會也收到了許多來自各個士族、宗門甚至個人的捐贈。”
“但這都是在暗地里進行的,畢竟以如今大夏朝堂的風向,保全個人,再圖報國,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玉桂商會之所以愿意冒險,也是因為阿爹與龍錚山的關系,可小侯爺在我看來似乎沒有理由為了幫助盤龍關,而將自己置于如此險地……”
“我想知道,以小侯爺的立場,為什么愿意為了盤龍關做到這樣的地步。”
楚寧聞也是一愣。
在兩個多月前,剛剛救出鄧染時,他其實是不太愿意過多的摻和到這樣的事情中的。
牽扯太大,而他又太過孱弱。
可不知不覺間,他似乎已經下意識的將自己與盤龍關綁在了一起。
是因為什么呢?
他也不由得自己問自己。
是因為孫堪等人雖已年邁,卻依然愿意奔赴國難?
還是因為十歲孩童唱出的那首稚嫩卻嘹亮的玄甲謠?
這或許都是讓楚寧做出改變的原因。
但又似乎并非全部。
人無法永遠帶著理性去趨吉避兇。
這是人的劣根。
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
楚寧不再去糾結自己的內心,只是摸了摸懷中那朵枯黃的白花,微笑著道。
“或許是因為……”
“我也想去看看,只生在幽州的彌羅花。”
“盛開時,究竟是何模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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