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就沒有老子跟兒子說錯的。”
話音一落,鬼船幽幽漂蕩在深淵內。
駕馭著鬼船的船夫似是感應到了二人所站立之處,緩緩往二人漂移而來。
兩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紙人張見到年邁的兒子駕船而來的剎那,雖說他倔強的在趙福生面前不肯承諾錯誤,但這一瞬間,他眼睛微亮,嘴角微勾,揣在袖口里的手掌一動,不由自主的伸手往張傳世的方向探了過去——
船夫沒有向他靠攏。
厲鬼復蘇之后,人的意識已經消散。
一生都在追求父親原諒、認同的張傳世,在臨死之前終于找到了心靈的歸宿。
微笑在船夫臉上定格,它駕馭著鬼船,緩緩往趙福生的方向靠攏。
深淵在趙福生的腳下,通體發亮的船夫駕著鬼船,圍繞著她打轉,仿佛將她當成了自己停靠的心靈彼岸。
這一刻,臧雄武的笑意僵三了臉上。
他眼里的亮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了下去,他整個人說不出的失落。
半晌后,他收拾好了內心的情緒,強迫自己重新挺起了腰,抬起了頭。
可此時他受的打擊不而喻。
他的目光落到張傳世的身上,冷笑了兩聲:
“你既不認老子,老子也沒什么好留戀的。”
說完,他道:
“走吧!”
末了,他毫不猶豫的轉頭。
只是在轉頭的那一瞬間,他肩膀垮了下去,好像頃刻間老了許多。
趙福生原地站了片刻,最終幽幽的嘆了一聲。
陰司裁決,結果一目了然。
生前種種,任你嘴硬、任你百般辯解,縱使能騙過所有人,但有些東西是無法壓制、隱藏的。
……
臧雄武走出臧氏小院,鬼霧頃刻間將二人籠罩。
另一道腳印出現在他面前,他邁出去的腳步將這腳印踩中。
踩中的那一刻,霧氣散逸,二人出現在一處荒野之中。
“這里——”
臧雄武愣住,良久后,他長嘆了一口氣:
“我想起來了。”
隨著他話音一落,一座孤墳出現在二人眼中。
那墳未立碑、未落牌,也無名字。
墳前有未燒燼的紙錢殘余,墳頭處立了三柱香,已經燒至底部。
臧雄武站在墳墓前,沉默了良久。
“這是我兄弟羅剎的墳墓。”
這也是紙人張心結之一。
“當年羅剎是你下葬的?”趙福生問。
臧雄武點了點頭。
“我將他無頭尸身埋葬在此處。”興許是這些年他心中憋了一肚子話無人訴說。
在他心里,怨恨世界,鄙夷世人,一般人他不屑說;
而當年那些能與他說話的人,已經一個個的死去。
唯一幸存的兒子與他形同陌路,到了后來,他也無人可說。
此時趙福生與他搭話,倒引起了他的談興:
“我兄弟臨死前,跟我說,他殺了官差、鎮魔司人,定會斬首。”
此時人講究全尸下葬。
“他請我替他將尸身縫合下葬,說這恩情無以為報,算他欠我的——”
臧雄武說到這里,微微一笑。
這個冷漠陰暗,殺人無數的活鬼眼里竟流露出感慨之色:
“可惜我最后也沒做到,你也知道,他的頭顱我另有所用。”
“我家逢劇變,一心想要報仇,我想我的兄弟若是活著,他定能理解我。”他道。
趙福生道:
“你的報仇牽連了太多無辜,羅剎恩怨分明,他與你不是同路人。”
紙人張笑了笑,突然伸手往頭上一扭——‘喀嚓’的頸骨折斷裂聲中,他竟從自己的腦袋上折斷了一顆頭顱,且將其捧在了手中。
奇怪的是,他頸上竟還有一顆頭,這張臉才是他真正的本來面目。
他邁步向前,將這一顆頭擺在了羅剎墳前:
“好兄弟,這頭還你了。”
頭顱落地的剎那,隨即迅速腐朽,化為黑灰融入泥土中。
紙人張的臉色頃刻慘白,仿佛這一刻隨著頭顱離體、落地,他的狀態瞬間差了許多。
但此時的他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石,再次起身時,那沉沉向前扣的雙肩立時挺直了不少。
“走吧。”
他道:
“我還有一個地方想去。”
一個腳印無聲的浮現在他面前,他昂首挺胸,緩緩踩入其中。
時光飛速轉動。
兩人依舊踏上了熟悉的巷路。
臧氏舊祠內,二人在一間破敗的屋門前停下了腳步。
此時天色還未亮,臧氏舊祠的鄰居們許多還未起床。
趙福生認出了這破敗的木門:
“胡家嬸子的家中?”
“對。”
紙人張聽聞這話,竟露出松快、愜意的笑容。
歲月無情,時光一去不復返。
在這樣的世道里,普通人艱難求生存,五六十年的時間,已經物是人非了。
許多曾經的熟面孔一一死去,知道胡家嬸子存在的人也不多了。
此時趙福生一見此景便能報出胡嬸子家門,這令紙人張內心覺得愉快極了,更勾起了他的談興。
“胡家嬸子,我兒跟你提過么?”他似是隨口家常一般的問。
“提過。”
趙福生點頭:
“說是早前她摔斷了腿,男人不管她,你給修好了路,你媳婦時常端些食物去侍候她。”
“沒錯。”
紙人張道:
“我們街坊鄰居,一起住好多年了,傳世是她看著出生長大的,平時也打招呼。”
他說到這里,頓了片刻:
“我們家出事后,我隨即進了鬼域——”
后來的事趙福生也知道,他便沒有多加贅述,只道:
“我那時厭憎厲鬼,一心想要將世間鬼物盡數鏟除。”
趙福生聽聞這話便笑了:
“你也是鬼。”
說話的同時,她腦海里突然浮現出自己眾人當日在地獄十七層入口處看到的一幕:紙人張的幻影走入十七層地獄,提刀砍向曾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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