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武,還不過來!”
當年師父的威儀已經刻入他的骨血了,他本能的應了一聲:
“噯。”
話音一落,一腳跌入地獄。
一入鬼門的剎那,領路的謝景升身體血肉隨即化為灰燼抖落。
他在頃刻間厲鬼復蘇,遁入鬼門之中,進入封都鬼域——對謝景升來說,這是他渴望的歸宿。
謝景升之父當年引鬼進入封都鬼域。
多年后,子承父業的謝景升則以另一個緣由,引鬼同樣進入封都鬼域。
……
一切還來不及感傷。
就在這時,紙人張突然定足站立在原處。
所有人心弦緊繃。
趙福生與劉義真相對,陳多子、范氏兄弟及兩個小孩跟在她身側。
她神色肅穆,身后鬼碑現形,與地獄之門相輝映。
眾人端坐生祠,卻又難掩疲憊之色。
在眾人看來,此時大局已定——紙人張半只腳已經進了地獄之門。
他跨過了鬼門關的一半,此時要想退后,門神不容、劉義真也不容。
更何況地獄的外頭,萬安縣眾人正殺氣騰騰的望著他。
可不知是不是此人多年來屢造殺孽,且奸滑難對付的緣故,這會兒縱使感覺他已經要被地獄鎮壓了,但大家心里的那口氣卻并沒有松。
趙福生的左眼皮急速跳動。
一股不詳的預感在她心中涌動,她卻裝出無動于衷的樣子,看向紙人張。
紙人張轉頭。
此時他身上的所有贅生物俱被斬斷。
那些纏繞的血線,仿臧君績鎮壓地獄而牽系的厲鬼——甚至他擄奪趙福生馭使的鬼神法則也被打破。
劉化成重新回歸神位,不再受他掌控。
這會兒的紙人張身穿黑袍,外表如七十老者。
滿頭長發披散在他身周,他袖口寬大,雙臂并成‘一’字,橫舉在胸口。
“大人——”
武少春見此情景,心中隱隱不安。
“此賊不大對頭。”陳多子也道。
紙人張回頭的模樣,與趙福生第一次跟他見面時相似。
但趙福生與他數回糾纏,早知這副尊容并非紙人張真面目。
“你——”
趙福生正要說話,紙人張卻笑了:
“你早說要送我入地獄,何必費這么大周折。”
天上地下,他走一通就是了!
話音一落,紙人張昂首挺立,邁入地獄。
……
此人也算一位梟雄。
趙福生緊緊的握住了打神鞭、人皮鬼刀,心中萬分警惕。
黑氣翻騰,鬼門無聲關閉。
天地間立時一片靜寂,這世間仿佛只剩了他一個‘活’人。
紙人張的面龐被血光印染得通紅,但他卻并沒有畏懼。
他這一生也算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出身貧苦,年少喪母,母親死后沒兩年,父親隨即死于疾病。
那飽受一生貧苦折磨的父親臨終時痛苦異常。
他感染了痢疾,瘦得皮包骨似的,臨死前呻_吟不止,嘴里喃喃有詞。
紙人張湊到他耳畔,才聽他這些話是在詛咒母親。
父親叫什么名字呢?
年代久遠,紙人張想了好一陣,才終于想起來了:臧家和。
名字很好,但臧家并沒有家和萬事興。
窮人家的生活總是充滿了雞毛蒜皮。
臧雄武的母親共生育三子四女——照大漢朝規矩,普通百姓之家,每多添一口男丁,便可由朝廷分發五畝地。
這本該是惠民之舉,但最終卻演變成臧家噩夢來源之一。
臧家和得三子后,共計得田二十畝,若三子長大成人,一家人勤耕種地,日子也未償過不下去。
可惜臧家和命不好,前頭兩個兒子先后夭折,唯剩臧雄武一人長大成人。
二十畝地很快壓垮了臧家和的脊柱。
而這二十畝地的存在,令臧家被定為‘大戶’,每年要分派的稅糧比一般記為‘下戶’的人更多一些。
沒隔幾年,臧家和便熬不下去,借了高利貸交稅,后高利貸還不上了,又賣地求生。
正如紙人張所說,百姓窮苦短視。
他意識不到這樣的連環舉動意味著什么——只知當下走投無路了,便唯獨被命運推擠著前行。
地廉價賣進地主手中,他成為佃戶,而在賣地之時,照官府稅收法則:買賣田地交易,需向官府繳納稅賦。
大漢朝行至當時,稅賦嚴重。
好處費、茶水費、潤筆費等等五花八門。
百姓買賣田地,稅收高達交易數額的近半。
臧家和目光短視,舍不得銀子,因此私下找人作保寫字據過戶。
哪知這卻成為了要臧家命的禍源之一。
自此之后,官府戶籍登記上,臧家仍有田地二十畝。
直至后來臧雄武長大成人,家中已經只有薄田數畝,債臺高筑,窮得叮鐺響了,一家三口卻仍要按照官府憑冊上的二十畝地交稅。
何其可笑、可笑諷刺。
臧家和活了一輩子,每日天不亮起身,天天泡在地里,一生睜眼就與土地打交道,臨到老了,卻攢不下一口棺材錢。
在紙人張記憶中,到了他晚年時,他沒有一時一刻笑過。
生活失去了希望。
他在外頭懦弱,回家卻如天皇老子。
臧家等階分明,臧家和是一家之主,回家妻兒侍候,他是說一不二。
這一切種種使得臧家和脾氣格外暴戾,對妻兒非打即罵。
紙人張印象中,對他是格外畏懼。
……
雖說人之將死,其也善。
但在紙人張看來,有些惡人,臨終之前也不會善的。
他們愚蠢無知,惡事做盡,卻自有一套邏輯道理,談間振振有詞。
臧家和臨終前死狀極慘。
他餓很久了——可以說從他出生以來,他就沒有吃過一天飽飯,終生都在挨餓。
死前他骨瘦如柴,手腕、腳踝細得像是一捏就會碎。
他詛咒妻子。
認為妻子‘好吃懶作’,死前卻得以‘享福’,吃了兒子帶回家供奉的瓜果、點心。
妻子死時肚腹奇大,如懷孕八月——這在臧家和看來,是長‘胖’了,是‘享福’的證明。
而他勤苦一生,從沒過過一天好日子,臨終前得了疾病,餓了很久的肚子。
他罵這不公平。
遂又想起妻子死時喪事簡單,只以草席裹尸,便覺得要占她一樣先機,要壓她一頭——以免這女人亂了‘規矩’,死后會爬到自己頭上作威作福。
因此他吊了一口氣,叮囑兒子:自己死后,定要大辦一場喪儀,不能草草下葬,要好棺材,要請術士。
年少的臧雄武答應了他,他這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父親的喪事是風光大葬,為此才剛成年的臧雄武欠下了大筆債務,承接了父親當年的老路。
如無意外,興許他的一生也是同樣如此。
這就是大漢朝的百姓一生縮影。
……
過往種種回憶化為苦果,攻擊紙人張的心靈。
他又感到了怒火從心中涌起,讓他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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