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轉折
那已經籠罩在帝京上空不知多久的黑霧竟然在緩緩消失。
天即將蒙蒙亮。
幸存下來的一家人透過從門縫、屋頂出現的微光,意識到這一場危機興許已經度過了。
“他、他爹——鬼、鬼是不是被鎮服了?”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顫聲的問了句。
男人沉默著點頭。
“我們、我們命是不是保住了?”
男人又不吱聲,再度點了下頭。
“鎮魔司的大人們果然厲害,鬼被趕走,我們家瓦兒好歹活下來了。”女人劫后余生慶幸不已,喋喋不休的道。
一面說著,她一面伸手撫摸小孩的腦袋。
半晌后,男人甕聲甕氣的道:
“……明年不知稅收要漲多少了。”
他話音一落,女人眼里的光彩暗淡了下去,她眉心浮現出皺紋,露出滿臉愁苦之色。
最終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的長長嘆了一聲,低下了頭。
只是在看向懷中的孩子時,二人本來死寂的眼里又多了一分希望。
……
這樣的情景出現在帝京的千家萬戶中。
同一時刻,臧氏舊祠的胡同口內,臧雄武歷劫歸來。
他站在胡同口,臉上露出復雜之色。
此次中都地獄一行,對他心靈的沖擊很大,他此時心亂如麻,既是驚恐又是慶幸,同時夾雜著幾分茫然。
他以為曾經馭鬼且鎮鬼,為天下做出過大貢獻的老祖宗——他寄以厚望,想要借老祖宗之手報妻女之仇的存在,在多年之后,竟然也變成了鬼物。
他恨鬼、厭鬼、憎鬼,同時也怕鬼,可地獄之行,他經歷了死里逃生,也馭使了鬼。
如今的他還能算人么?
他迫切的想回到臧家,想看到熟悉的人,想見一見熟悉的面孔,想用熟悉的一切讓他混亂不堪的思緒平靜下來,找回以往的心境。
臧雄武失魂落魄的往回家的道路走,他踏上了那條胡同小路。
路仍舊很爛,兩側房屋有些涂滿大量血污,血污內一片死寂,顯然屋內的鄰居早已經在這一場鬼禍內遇害了。
臧雄武往里走,走至一戶低矮的棚戶面前時,他見到蓬門緊閉,上面并沒有看到血跡。
他心中一喜,往那墻下走去,耳朵貼著墻往里聽。
自馭鬼后,他的五感特別強大,能聽到內里傳來急促、隱忍的呼吸。
屋里還有活人。
“胡大哥、胡大哥——”
意識到這一點,臧雄武心中一喜,他伸手敲門,又喊了兩聲。
這喊聲在寂靜的胡同內顯得格外響亮。
里面傳來‘悉索’聲,顯然屋里的人聽到他聲音后也很激動,想要前來開門。
但那人剛一動,便被人拽住。
接著女人埋怨的、恐懼的聲音響起:
“你不要命了?!”
她壓低著聲音道,“外頭是人是鬼,你知道么?怎么就敢隨便去開門呢?”
“聽聲音像老五,”一個畏縮的男人壓低了聲音道:
“外頭鬧了鬼,興許他遇到了什么難處——”
胡嫂子拉住了他:
“能有什么難處?他家里沒個正經的,開個燈籠鋪子,正事不做,天天一大堆狐朋狗友。”
她抱怨著:
“我看他那媳婦也是,天天跟著廝混,也不像正經的,近來說他有個朋友是個殺人犯,時常來吃酒的,那羅剎,我當時看他滿臉橫肉,便不像個好人——”
“羅差爺是官差呢,平時沒少幫大家忙的。”她男人小聲反駁。
胡嫂子道:
“都殺人被砍頭了,能有好的?”
她這話一說完,男人便應道:
“那也是,聽說殺了不少人,真嚇死人了。”
“那也是,聽說殺了不少人,真嚇死人了。”
“禍事是臧家那老三帶來的。”胡嫂子又道:
“一家子跟喪門星似的。”
兩夫妻自認為壓低了嗓音說話,但臧雄武馭鬼后五感靈敏,將二人對話一字不落聽進耳中。
臧雄武遭逢劇變,心性本來就處于偏激之時,聽到這話,血涌上頭。
他拳頭一握,心中怒火翻涌。
“胡大哥,你們沒事吧?”
半晌后,他強壓下心中鬼火,故作平靜問了一聲:
“早前出了鬼禍,胡同內許多鄰居都受災了。”
“是臧老五,他這會兒來敲門,興許遇到了什么變故。”
胡大哥一聽聞這話,又想起身,胡嫂子再度將他拉住:
“先不急開門,隔著門板看看是人是鬼再說。”
帝京出現鬼禍后,百姓小心翼翼,深怕一不小心死于厲鬼之手。
夫妻倆‘悉悉索索’的出來,蹲在門邊。
門板輕微的動了動。
‘哐哐’聲里,兩對眼珠子隔著門縫看到了外面站著的臧雄武。
他歷盡艱險,才從地獄鬼門關內逃出。
在命運轉折
他說這話時,身體里的意識像是也跟腦袋一樣一分為二,一部分意識在想:他受鬼禍所害,家破人亡,他此生與鬼不死不休。
他要屠盡天下厲鬼,還人界清明。
而偏偏他自己也是鬼,他也是該死的!
若他死了,孩子交托他人照看,正常長大,便再好不過。
可同一時間,腦海里另一道陰暗的念頭又在滋生:胡氏夫婦鼠目寸光,為人自私刻薄,自己向他們托孤,很有可能他們不愿意沾手這麻煩的。
要是這兩人拒絕,可見這兩人心性陰毒。
世人懦弱、無能、自私,這樣的人活著如老鼠,于世間無補,像是這世界生存的蠹蟲;若他們死了,又有可能厲鬼復蘇,成為世間的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