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媽呀”一聲,聲音都變了調,手指頭直直戳向前方不遠處的雪窩子。
陳光陽心里咯噔一下,順著李錚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昏沉,雪地里一片灰白,就在他們回屯必經的那條小路旁。
一個隆起的雪堆子邊上,隱約露出半截藏藍色的、已經凍硬了的棉褲腿!
“操!”陳光陽罵了一句,撂下肩上沉甸甸的飛龍包袱,幾步就躥了過去。
王小海也趕緊放下拖爬犁的繩子,速度跟上。
離得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雪堆,是個蜷縮成一團的人!
身上蓋了層不算厚的雪,頭發眉毛都結了白霜,臉凍得青紫發僵。
嘴唇烏黑,眼睛緊閉著,只有胸口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起伏。
是個老太太!
看年紀得有七十往上了,身上穿著件半舊的藏藍色斜襟棉襖。
下身是同色的棉褲,腳上一雙單薄的棉布鞋,早就被雪浸透了,凍得梆硬。
“還有氣兒!”
陳光陽蹲下身,伸出凍得發紅的手指,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
又摸了摸她脖頸子,冰涼冰涼的,但脈搏還在微弱地跳。
“這大冷天的,咋躺這兒了?”李錚也湊過來,看著老太太那慘樣,心里發酸。
“先別管咋回事,救人要緊!”
陳光陽當機立斷,“小海,在這兒看著爬犁和東西!李錚,跟我搭把手,把人背回去!”
“哎!”李錚應得干脆,立刻幫忙。
陳光陽把老太太身上蓋的浮雪扒拉開,發現她懷里還緊緊摟著個破舊的藍布包袱,凍得手指頭都掰不開。
他也顧不上細看,彎腰。
把老太太冰涼僵硬的身子小心地扶起來,背到自己寬闊的后背上。
老太太很輕,像一捆干柴,但那股子透骨的寒氣瞬間透過棉襖鉆進陳光陽的皮肉里,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走!快走!”陳光陽低吼一聲,背著老太太深一腳淺一腳地就往屯子里猛蹽。
李錚趕緊撿起師父扔下的飛龍包袱背上,又看了眼王小海:“小海哥,你慢點跟,我們先回去!”
“知道!你們快走!”王小海揮手。
陳光陽背著人,幾乎是一路小跑。
心里頭那點打獵滿載而歸的喜悅早沒了,只剩下焦急。
這老太太要是再晚發現一會兒,指定得凍死在這荒郊野外!
天徹底黑透了,屯子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燈火。
陳光陽家院門虛掩著,他直接用肩膀撞開,沖進院子,嘶啞著嗓子就喊:“媳婦!大奶奶!快出來!救人!”
堂屋門簾子“唰”一下被撩開。
沈知霜探出頭,看見陳光陽背上的老太太,嚇了一跳:“這…這是咋了?”
“雪地里撿的,快凍僵了!趕緊的!”陳光陽一邊說一邊往屋里沖。
大奶奶也從自己屋里出來了,老太太眼神利索。
一看陳光陽背上那人的臉色和僵硬的姿勢,臉色就沉了下來:“快!背里屋炕上!知霜,去外屋地舀盆涼水,抓幾把雪進來!快!”
陳光陽把老太太放到里屋熱炕梢,沈知霜已經端著一盆混著雪塊的涼水進來了。
大奶奶二話不說,挽起袖子,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直接插進冰涼的雪水里。
撈起一大把冰冷的雪,就開始在那老太太凍得青紫僵硬的手腳上用力搓揉!
那力道,又快又狠,跟當初搓李錚時一個樣。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狠勁兒。
“光陽!搓她胳膊和手!別停!得把凍僵的血搓活了!”大奶奶頭也不抬地命令。
陳光陽立刻照做。
粗糙寬厚的大手死死攥住老太太冰涼梆硬的小臂,用雪玩命地搓,從肩膀到指尖。
一下又一下,皮膚在冰冷的雪和劇烈的摩擦下迅速泛紅,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沈知霜也沒閑著。
趕緊又去外屋地灶坑添柴,把火燒旺,讓炕更熱乎。
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床厚實的新棉被,準備著。
李錚和王小海這時候也拖著爬犁回來了,把獵物卸在當院,趕緊進屋幫忙。
屋里忙成一團,只有大奶奶和陳光陽搓雪的“咯吱”聲。
屋里忙成一團,只有大奶奶和陳光陽搓雪的“咯吱”聲。
還有老太太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搓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太青紫的臉色終于緩過來一點,嘴唇的烏黑也淡了些,但人還是昏迷不醒。
大奶奶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和心口,松了口氣:“命是撿回來了,凍得不輕,得慢慢緩。
知霜,把被子給她蓋上,捂嚴實了。光陽,去熬點姜湯,要濃的!”
“哎!”陳光陽應聲,抹了把額頭的汗,去外屋地忙活。
姜湯熬好,沈知霜小心地扶著老太太,一點點喂下去小半碗。
熱湯下肚,又靠著滾燙的炕頭,裹著厚棉被,老太太的呼吸終于漸漸平穩下來。
雖然還是微弱,但比剛才那氣若游絲的樣子強多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在眾人焦急的注視下,老太太的眼皮終于動了動,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眼神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慢慢聚焦,看到了圍在炕邊的幾張陌生的臉。
然后,她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很溫和,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可她開口說的話,卻讓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們…都是好孩子…來看奶奶啦?”
老太太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陳光陽他們沒聽過的外地口音,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
她目光挨個掃過陳光陽、沈知霜、大奶奶、李錚、王小海,眼神里全是慈愛和歡喜,仿佛看著自己的親孫子孫女。
“奶奶餓不餓?奶奶給你們做飯吃…”
她說著,就要掙扎著坐起來,可身子虛,剛一動就一陣搖晃。
沈知霜趕緊扶住她:“老人家,您別動,躺著好好歇著。”
“歇啥呀,孩子們都餓了…”
老太太依舊笑呵呵的,眼神卻有些飄忽,顯然神志并不清醒,認不得人,也搞不清自己在哪兒。
陳光陽皺緊了眉頭。
這老太太,怕是凍狠了,傷了腦子,或者本來就有啥毛病。
他看向大奶奶。
大奶奶嘆了口氣,低聲道:“瞅這樣兒,像是有點癔癥了,記不得事兒。先養著吧,好歹是條命。”
陳光陽點點頭。
人救回來了,總不能攆出去。
這冰天雪地的,攆出去就是死。
“行,那就先在家養著。”
陳光陽一錘定音,“媳婦,晚上多做個人的飯。李錚,小海,把外頭那些狍子和飛龍拾掇了,該腌的腌上,該燉的燉上。今兒這頓,咱照樣吃,就當給老太太壓驚了。”
家里多了個神志不清的老太太,氣氛有點微妙,但飯桌上熱氣騰騰的狍子肉餃子。
飛龍吊的鮮湯一端上來,那點微妙就被食物的香氣驅散了。
老太太吃得很香,雖然手還有點抖,但胃口不錯,一邊吃一邊笑呵呵地給旁邊的二虎夾餃子:“孩子,多吃點,長高高…”
二虎有點怕生,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小聲說了句:“謝謝奶奶。”
大龍和小雀兒也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慈祥又有點奇怪的老奶奶。
李錚和王小海悶頭吃飯,時不時偷眼瞅瞅老太太。
陳光陽和沈知霜交換了個眼神,心里都明白,這老太太,怕是個麻煩,但眼下,也只能先這樣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亮,陳光陽就起來了。
老太太還在炕上睡著,呼吸均勻,臉色比昨天好多了。
陳光陽心里稍安,琢磨著今天得去屯子里打聽打聽。
看有沒有誰家丟了老人,或者附近屯子有沒有走失的。
正想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
不是他家的吉普車,聲音更沉,更悶。
緊接著,院門被“砰砰砰”地敲響,力道很大,帶著股急切的勁兒。
“來了!”陳光陽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拉開院門。
門外,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車身上沾滿了泥雪,風塵仆仆。
車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外面罩著件軍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