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火,在第三天晚上燒了起來。
孫威親自審訊王海濤,連著熬了他兩天兩夜,不讓他睡覺,反復問細節。
王海濤那點公子哥兒的精氣神兒早就磨沒了,眼皮子耷拉著,嘴角淌哈喇子,問啥都嗯嗯啊啊,但關鍵事兒就是不松口,翻來覆去就一句:“我要見我爸……我要見李明遠干爹……”
孫威也不急,就陪他耗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把審訊室抽得跟仙洞似的。
他知道,外頭那場看不見的較量,才是關鍵。
果然,這天晚上八點多,市局門口來了兩輛小轎車。
頭一輛是黑色伏爾加,車牌號是市政府的。
后頭跟著輛上海牌轎車。
車門一開,下來幾個人。
打頭的是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梳著背頭、臉色陰沉的中年男人,正是建設局局長王建國。
他身后跟著個夾著公文包、戴眼鏡的秘書,還有兩個穿著干部服、面色嚴肅的男人,看架勢像是市里其他部門的領導。
王建國一下車,抬眼看了看市局大樓,眼神里閃過一絲焦躁,但很快壓了下去,換上一副沉穩中帶著點痛心的表情。
門衛早就得了李衛國的吩咐,沒攔,但也沒特別客氣,只是公事公辦地登記,然后指了指樓上:“李副局長辦公室在二樓。”
王建國點點頭,帶著人邁步上樓。
李衛國辦公室的門開著,他和陳光陽、孫威都在里頭。
孫威是剛從審訊室過來,一身煙味。
聽見腳步聲,李衛國抬頭,看見王建國,臉上沒啥表情,站起身:“王局長,這么晚了,有事?”
王建國走進來,先掃了一眼屋里。
看見陳光陽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抽煙,眼神頓了一下,但很快移開,落在李衛國身上。
“衛國同志,”王建國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我是為了犬子王海濤的事來的。這孩子……唉,讓我慣壞了,在外面胡鬧,給你們公安添麻煩了。”
他說著,從秘書手里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李衛國桌上:“這是我作為家長,一點心意。海濤年輕不懂事,犯了錯誤,該教育教育,該處罰處罰。
但畢竟還是個孩子,能不能……請衛國同志和各位同志,看在老同志的面子上,從輕處理?我保證帶回去嚴加管教,絕不再犯。”
信封鼓鼓囊囊,看厚度,里頭錢不少。
李衛國看都沒看那信封,笑了笑:“王局長,您這是干啥?我們公安辦案,講的是法律,講的是證據。
您這心意,我們心領了,但東西不能收。至于王海濤,他涉嫌的不是普通治安案件,是刑事犯罪。
強奸、綁架、貪污公款,這幾項哪一項都不是‘從輕處理’能解決的。”
王建國臉色一僵,沒想到李衛國這么不給面子。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加重了些:“衛國同志,我知道海濤犯了錯。
但有些事……是不是還有商量的余地?證據方面,會不會有什么誤會?我聽說,有幾個女同志的證詞,可能……可能不太確實?”
“誤會?”
孫威在旁邊忍不住了,冷笑一聲,“王局長,您兒子在舞廳當眾打人耍流氓,那么多雙眼睛看著,這叫誤會?西溝屯兩個姑娘被他綁了差點賣到外地,人家爹媽哭得死去活來,這叫誤會?
麗麗肚子上的疤還在呢,差點死在外頭野大夫手里,這也叫誤會?”
王建國被孫威連珠炮似的質問頂得臉色發白。
他身后一個干部模樣的男人上前一步,打著官腔:“孫威同志,注意你的態度!王局長是老同志,也是市里的領導,你們辦案要講究方式方法嘛!
有些指控,需要確鑿證據,不能聽信一面之詞。”
陳光陽這時候把煙掐了,慢悠悠開口:“這位領導,您說得對,辦案得講證據。
巧了,我們證據還真不少。王海濤在紅星飯店記賬消費,用的是建設局招待費,賬本復印件就在這兒。
他帶姑娘去開房的小旅館老板,我們也找到了,愿意作證。還有他欠賭債,王局長您拿公款給他填窟窿的事兒,我們也正在核實。要不,您也幫著‘確鑿確鑿’?”
這話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到了王建國心窩子上!
王建國渾身一哆嗦,猛地看向陳光陽,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慌亂:
“你……你胡說什么?!什么公款填窟窿?這是誣陷!赤裸裸的誣陷!”
“是不是誣陷,查查建設局的賬就知道了。”
陳光陽站起身,走到王建國面前,他個子高,居高臨下看著王建國,那股子山野里淬煉出來的壓迫感讓王建國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陳光陽站起身,走到王建國面前,他個子高,居高臨下看著王建國,那股子山野里淬煉出來的壓迫感讓王建國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王局長,您兒子在外頭打著您的旗號胡作非為,您這個當爹的,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他禍害了那么多姑娘,毀了人家一輩子,您一句‘孩子還小’就想糊弄過去?
您那點公款,是老百姓的血汗錢,是給國家搞建設的,不是給您兒子擦屁股、充大爺的!”
陳光陽聲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崩起火星子:“您今天來,不是來解決問題的,是來捂蓋子的。可惜,這蓋子,您捂不住了。”
王建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光陽:“你……你是什么人?這里輪得到你說話?!”
“我?”陳光陽咧嘴一笑,“普通老百姓一個。看不慣你們這些騎在老百姓頭上拉屎的官老爺,路見不平,管管閑事。”
“放肆!”王建國帶來的另一個干部厲聲喝道。
“陳光陽!別以為你在東風縣有點名號,就能在紅星市無法無天!王局長是市管干部,輪不到你在這里指手畫腳!”
“市管干部?”陳光陽笑容更冷,“市管干部犯了法,一樣得伏法!李哥,孫哥,我看王局長今天不是來配合調查的,是來施加壓力、干擾辦案的。
這事兒,是不是得跟秦市長、鄭書記匯報一下?”
李衛國立刻點頭:“對,光陽提醒得對。王局長,您今天的行為,已經涉嫌干擾司法機關正常辦案。
請您先回去,關于王海濤的案子,我們一定會依法辦理,給受害群眾一個交代。至于您本人是否涉及其他問題,相信組織上會調查清楚。”
這話就等于下了逐客令,而且暗示要往上捅了!
王建國臉色鐵青,他知道今天這步棋走錯了,不僅沒救出兒子,反而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他狠狠瞪了陳光陽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但最終什么也沒說,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他帶來的幾個人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孫威呸了一口:“媽的,什么東西!還想拿錢砸?以為咱們公安是叫花子呢?”
李衛國皺眉:“光陽,你剛才提公款填窟窿和工程的事兒,是不是有點急了?咱們還沒拿到鐵證。”
“不急不行。”
陳光陽重新坐下,“王建國今天敢直接上門,說明他急了,也說明他背后可能還有人給他撐腰,讓他覺得有底氣。
咱們得把他這股氣打下去,讓他亂。他一亂,才會露出更多馬腳。而且,我那些話,也是說給他后面那倆人聽的。
讓他們知道,這事兒捂不住,趕緊想想自己屁股干不干凈。”
果然,王建國回去之后,徹底亂了陣腳。
他先是給那位馮副書記打電話,語氣慌亂地說了今晚在市局碰壁的情況,特別是陳光陽當眾點出公款和工程問題。
馮副書記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冷冷說了一句:“王建國,你好自為之。有些事,我也無能為力了。”
然后就掛了電話。
王建國聽著電話里的忙音,心徹底涼了半截。他知道,馮副書記這是要撇清關系了。
他又想起陳光陽提到的“秦市長、鄭書記”,更是心驚肉跳。
秦正副市長主管經濟和交通,鄭國棟是新上任的紀委書記,這兩人要是盯上他,那真是死路一條!
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辦公室里轉來轉去,最后把心一橫,叫來心腹秘書:“去,把跟第三建筑公司那邊所有的賬目往來,還有……還有海濤那些欠條,都給我處理干凈!一點痕跡都不能留!”
秘書臉色發白:“局長,這……這要是被查出來……”
“顧不了那么多了!”王建國低吼,“快去!做得干凈點!”
然而,他動作還是慢了。
就在王建國焦頭爛額處理手尾的時候,市紀委的動作,比他想像的還要快。
鄭國棟書記拿到李衛國那份報告后,高度重視,立刻召集紀委精干力量,成立專案組。
同時,他親自給秦正副市長打了電話。
秦正對陳光陽印象極深,一聽這事牽扯到陳光陽,而且涉及建設局如此嚴重的腐敗和瀆職,當即表態:“鄭書記,這事必須一查到底!
建設口的風氣,是該好好整肅了!我這邊全力配合,需要哪個部門協調,你直接說!”
有了秦正的支持,鄭國棟底氣更足。
專案組兵分兩路:一路由紀委牽頭,聯合審計部門,直接進駐建設局,封存所有賬目,重點核查近幾年工程項目撥款、招待費報銷等情況。
另一路則由公安配合,根據陳光陽提供的線索,秘密調查市第三建筑公司的背景和實際控制人,并查找那個給麗麗打胎的野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