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師傅這次動作更快,肝片切得薄如紙,下鍋翻炒,動作行云流水,鍋里的火苗竄起老高,引得圍觀人群一陣驚呼。
宮師傅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但他處理肝的方法不一樣。
他先把肝用清水泡了十分鐘,說是去腥,然后切的時候,每切一片都要用刀背輕輕拍一下。
陳光陽又看到了那個小動作。
趙師傅在撒調料的時候,左手小指又彈了一下。
兩盤熘肝尖出鍋。
趙師傅的肝尖嫩滑爽口,醬香濃郁。
宮師傅的肝尖更嫩,幾乎入口即化,但味道相對清淡。
老師傅嘗完之后,猶豫了很久。
“趙師傅的菜,味道更鮮明,沖擊力強。”
他說,“宮師傅的菜,更顯功底,火候掌握得登峰造極。”
最后,他嘆了口氣:“這一局,平。”
周二喜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第三道菜,九轉大腸。”老師傅說,“決勝局。”
九轉大腸是魯菜,但在東北也流行。
這道菜工序復雜,大腸要反復清洗,焯水,煮,炸,最后燒制。
味道要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缺一不可。
這是硬功夫,做不了假。
趙師傅和宮師傅都認真起來。
清洗大腸是最費工夫的,兩人都用了將近二十分鐘,把大腸里外翻洗了好幾遍。
陳光陽這次看得更仔細了。
他發現趙師傅在燒制的時候,往鍋里加了一小勺白色的粉末,不是鹽,也不是糖,裝在一個小瓷瓶里。
宮師傅用的是傳統做法,各種調料依次下鍋,慢慢收汁。
兩盤九轉大腸擺在桌上,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老師傅先嘗趙師傅的,剛入口,眼睛就瞪大了。
他細細咀嚼,臉上表情復雜,驚訝,享受,疑惑,最后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陶醉。
“這……這味道……”他說話都不利索了。
又嘗宮師傅的,點點頭:“正宗,地道,五味調和,好手藝。”
但任誰都看得出來,老師傅更偏愛趙師傅的那盤。
投票結果出來前,陳光陽突然開口:“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想嘗嘗。”陳光陽說。
老師傅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是周二喜的朋友。”
陳光陽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先嘗了宮師傅的大腸,點點頭,“好吃。”
又嘗趙師傅的。
大腸入口,先是濃郁的醬香,然后是酸甜,接著是淡淡的苦味,最后是辣和咸。
味道層次分明,每一種味道都很鮮明,但又融合得很好。
但陳光陽皺起了眉頭。
他又嘗了一口,細細品味。
“怎么了?”老師傅問。
陳光陽沒說話,放下筷子,走到趙師傅的灶臺前,拿起那個裝白色粉末的小瓷瓶,打開聞了聞。
趙師傅臉色一變:“你干什么?”
陳光陽用手指蘸了一點粉末,放在舌尖嘗了嘗,然后吐在地上。
“趙師傅,這是什么?”他問。
“秘制調料,怎么了?”趙師傅強作鎮定。
“秘制調料?”陳光陽笑了。
“這玩意兒我認識,大煙粉,是不是?”
人群嘩然。
趙師傅臉色煞白:“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胡說?”陳光陽把瓷瓶遞給老師傅,“您老見多識廣,看看這是什么。”
老師傅接過瓷瓶,聞了聞,又用手指蘸了點嘗,臉色頓時變了:“這……這真是……”
“大煙粉,也叫罌粟殼粉。”
陳光陽盯著趙師傅,“放在菜里,能提味增香,讓人吃了還想吃。
趙師傅,你這手藝,是靠這個撐著的吧?”
人群炸開了鍋。
“怪不得那么好吃,原來加了料!”
“這不是坑人嗎?”
“報警!趕緊報警!”
趙師傅慌了,想跑,被周二喜一把抓住:“想跑?門都沒有!”
宮師傅走過來,嘗了一口趙師傅做的九轉大腸,細細品味,然后長嘆一聲:“我說呢,怎么會有這么邪門的味道。原來如此。”
他看向陳光陽:“光陽,你怎么看出來的?”
“他每次加料的時候,左手小指都會彈一下。”
老師傅氣得渾身發抖:“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用這種下三濫手段,還敢來斗廚!”
趙師傅被周二喜扭著胳膊,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報警吧。”陳光陽說,“這東西害人,不能留。”
警察來了,帶走了趙師傅,還有那瓶大煙粉。
圍觀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聲沒停。
周二喜的四個幌子保住了,但他高興不起來。
“光陽,今天多虧你了。”他遞給陳光陽一根煙,“要不是你,我這招牌就砸了。”
陳光陽點上煙,吸了一口:“以后長點心,四個幌子不是隨便掛的。沒那金剛鉆,別攬瓷器活。”
“我記住了。”周二喜苦笑,“這回是真長記性了。”
宮師傅收拾好刀具,走過來:“光陽,今天謝謝你。不然我這張老臉,就丟在這兒了。”
“宮師傅,您的手藝沒問題。”陳光陽說,“是那小子不講究。”
宮師傅搖搖頭:“輸了就是輸了。第一道鍋包肉,我確實不如他。如果不算那大煙粉的話。現在的廚子,心思都不在正道上。”
陳光陽送宮師傅回東風縣,路上,宮師傅一直沒說話。
快到的時候,宮師傅突然開口:“光陽,你鼻子怎么這么靈?”
陳光陽笑了:“我這些年倒騰山貨,藥材也接觸不少。大煙殼的味道,一聞就知道。”
“今天這事兒,你怎么看?”宮師傅問。
陳光陽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的路:“宮師傅,這世道變了。以前講究真功夫,現在都圖快,走捷徑。
但您說,靠歪門邪道能走多遠?”
宮師傅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開始,我重新練功。有些老手藝,不能丟。不然,你的陳記私房菜……可就容易翻車了啊!”
陳光陽笑了笑,然后看向了宮師傅:“宮師傅,這私房菜,到底走啥路線,你有什么想法了么?”
宮師傅把旱煙袋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兩下,煙灰簌簌落下。
他抬起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老眼,盯著陳光陽,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
“高端路線。沒跑兒。”
陳光陽握著方向盤,沒接話,等老爺子往下說。
“光陽,你瞅瞅咱手里攥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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