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霜點點頭,又從布料包袱里拿出兩塊深灰色的厚呢子料,還有幾塊藏青色的棉布。
“大奶奶,這是您的,回頭給您弄一套全新的,一定要時興哦!”
“這兩塊呢子料,給程叔和宮師傅各做件新棉襖罩衫,老爺子們出門體面。這兩塊棉布,給他們做里襯和棉褲。”
她安排得井井有條,“程叔好個面子,宮師傅講究個干凈利索,布料我都挑過了。”
陳光陽聽得連連點頭,心里對媳婦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瞧瞧,這都想全了!
連兩個老頭子的脾氣喜好都考慮進去了!
這哪是光給自家人置辦年貨?這是把跟他陳光陽有關系、有交情的人,都放在心上了!
這份周全,這份人情世故,比他這個就知道打獵、跑買賣的糙漢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媳婦,你這事兒辦得……”陳光陽湊到沈知霜耳邊,壓低聲音,帶著由衷的贊嘆。
“真他媽尿性!太妥帖了!我陳光陽能娶著你,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沈知霜臉微微一紅,嗔怪地瞪他一眼:“少貧嘴!趕緊把東西歸置歸置,一會兒該做晚飯了。”
“得令!”陳光陽嘿嘿一笑,轉身指揮起來,“李錚,把鞭炮、二踢腳、掛錢兒、年畫都收倉房去,別讓二虎這敗家玩意兒提前給禍禍了!
小海,你腿腳不便,坐炕上幫著把布料按人分分,回頭讓你嬸子抽空做。”
“大龍二虎,把你倆的新衣裳抱你們屋去,放炕梢捂捂,去去裁縫鋪的糨子味兒。”
“小雀兒,來,幫娘把這點心糖果收柜子里,鎖上,省得你二哥偷吃。”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忙活起來,各有各的活計,沒有一個人閑著,也沒有一個人覺得委屈。
李錚和王小海干得尤其賣力,臉上始終帶著笑,那是一種有了著落、有了奔頭的踏實笑容。
大奶奶坐在炕頭,默默看著這一切,手里的煙袋鍋子早就熄了,她也沒再點。
老太太那雙看盡世事的眼睛里,滿是欣慰和滿足。
這個家,以前是啥樣?
破房子漏風,孫子和孫媳婦離心,三個小崽子面黃肌瘦。
現在呢?新房子亮堂!
熱熱鬧鬧,紅紅火火。
這才叫個家啊!
東西歸置得差不多了,沈知霜系上圍裙,準備去做晚飯。
陳光陽湊到灶坑邊,幫著添柴。
“媳婦,”他一邊往灶膛里塞苞米瓤子,一邊低聲說,“今天在市里,看見那院子,你心里踏實不?”
沈知霜正在切酸菜,聞手頓了頓,點點頭:“踏實。以前總覺得,咱家再好,根也在屯子里。
現在知道了,你在外頭也給咱家掙下了產業,心里頭更穩當了。”
“那就好。”陳光陽笑了,“我就怕你覺得我瞎折騰。”
“折騰得好。”沈知霜把切好的酸菜放進盆里,舀水沖洗。
“男人嘛,就得有折騰勁兒。只要路子正,不禍害人,我支持你。”
這話說得陳光陽心里滾燙。
他媳婦,不光人長得俊,手巧,心細,還這么明事理,懂他!
“對了,”沈知霜想起什么,“給程叔和宮師傅的布料,我明兒個就抽空開始做。
程叔那件,我給他絮點新棉花,他老寒腿,怕冷。宮師傅那件,做得合身點,他講究。”
“你看著弄,你辦事,我放心。”陳光陽現在是徹底當甩手掌柜了。
有媳婦在,這些家長里短、人情往來的事兒,根本不用他操心。
“還有李錚和小海,”沈知霜繼續安排,“他倆的衣裳,我也盡快做出來。
尤其是小海,那孩子以前虧得厲害,身子骨弱,棉衣得厚實。
等開春了,還得給他扯點布做兩身單衣換洗。”
“嗯,是該這樣。”陳光陽點頭,“這倆小子,都是好苗子。李錚機靈肯干,小海腦子活泛,好好帶,將來都是咱家的膀子。”
“你知道就好。”沈知霜看了他一眼,“既然收了人家當徒弟,當子侄,就得負起責。
不光教本事,也得管生活,管前程。”
“那必須的!”陳光陽拍胸脯,“你爺們兒是那不著調的人嗎?”
沈知霜抿嘴一笑,沒接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你以前可不就是不著調?
陳光陽訕訕地摸摸鼻子,趕緊轉移話題:“晚上整點啥好吃的?跑一天,餓了。”
“酸菜汆白肉,蒸血腸,再貼一鍋苞米面餅子。”沈知霜早就想好了。
“肉是昨兒個二埋汰送來的五花肉,肥瘦正好。血腸是三狗子家新灌的,可新鮮了。”
“嚯!硬菜啊!”陳光陽口水都快下來了,“還是我媳婦知道疼人!”
晚飯時分,炕桌擺開,滿滿當當一桌子菜。
酸菜汆白肉熱氣騰騰,油汪汪的肉片顫巍巍的,酸菜吸飽了肉湯,晶瑩透亮。
血腸切成厚片,碼在盤子里,蘸著蒜泥醬油,香得人直迷糊。
苞米面餅子一面焦黃酥脆,一面松軟香甜,就著酸菜湯,能吃三大個。
三小只吃得頭都不抬,二虎更是左右開弓,一手餅子一手肉片,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李錚和王小海剛開始還有點拘束,在陳光陽和沈知霜的招呼下,也放開了,吃得滿嘴流油。
大奶奶年紀大了,吃不了多少,但看著孩子們吃得香,老太太也破例多喝了半碗酸菜湯。
陳光陽倒了半碗白酒,慢慢咂摸著。
看著這一屋子的人,聽著碗筷碰撞聲、孩子們的嬉笑聲、媳婦溫柔的叮囑聲,他心里頭那股滿足感,簡直要溢出來了。
這就是他拼死拼活想要守護的日子!
有家,有業,有媳婦孩子熱炕頭,還有一幫子跟著他、信他的兄弟、徒弟!
啥叫成功?這就叫成功!
啥叫爽?這就叫爽!
比在百貨大樓打臉張小蕓那種爽,實在多了,也踏實多了!
“媳婦,”陳光陽端起酒碗,沖著沈知霜示意了一下,“辛苦你了。這個家,多虧有你。”
沈知霜正給小雀兒擦嘴,聞抬頭,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光,輕輕搖了搖頭。
一切盡在不中。
李錚機靈,也端起自己的水碗,站起來,大聲說:“師父,師娘,我敬你們!
謝謝你們收留我和小丫,還對我們這么好!我李錚以后一定好好干,報答你們!”
王小海也趕緊跟著站起來,端著水碗,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大叔,嬸子,我……我也敬你們!我王小海這條命,以后就是你們的!”
陳光陽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坐下吃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好好學,好好干,將來有出息,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
“對!”沈知霜也笑著點頭,“快坐下,菜都涼了。”
窗外,天色徹底黑透,北風刮過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
但屋里,燈火通明,暖意融融,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陳光陽又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化作一股熱流,涌遍全身。
他瞇起眼睛,看著炕上這些他最親最愛的人,心里頭暗暗發誓:
這輩子,誰也別想破壞他這紅火火的日子!
誰敢伸爪子,他就剁了誰的爪子!
這靠山屯,這紅星市,這偌大的東北,他陳光陽,一定要帶著這一家老小,闖出個更響亮的名堂,過上前所未有的好日子!
這他媽才叫活著!
吃完了飯,陳光陽只覺得全身都舒爽了起來!
剛要點根煙,自家房門就被打開了,然后很久不見的周二喜立刻推門走了過來。
“光陽!完犢子了,我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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