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霜那個冷冰冰的樣兒,還有陳光陽那副土包子德性,他們憑啥?
她猛地想起陳光陽剛才掏錢那沓子大團結……
又想起女柜員那篤定的眼神……心里突然有點沒底了。
可嘴上絕不能服軟!
眼看陳光陽和沈知霜已經快走到門口了,張小蕓一咬牙。
踩著高跟鞋又追了上去。
不行,她還得扳回一城!
百貨大樓門口停著不少自行車,也有幾輛侉子摩托。
張小蕓快步走到一輛嶄新的“永久”二八大杠旁邊,這車梁上還纏著紅塑料繩,車圈锃亮。
這是她對象剛給她買的,為了這個,她沒少在姐妹面前炫耀。
她一把扶住車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聲音又恢復了那股拿腔拿調的勁兒:“沈知霜!你們怎么回去啊?這大包小裹的,坐公共汽車得擠夠嗆吧?
要不……我騎自行車捎你們一段?雖然帶不了這么多東西,但總比你們走回去強啊!從縣里到你們靠山屯,可老遠了呢!”
她特意把“自行車”三個字咬得很重,還愛惜地摸了摸光亮的車鈴鐺。
這年頭,自行車可是緊俏貨,是身份的象征。
她不信陳光陽家能有!
陳光陽和沈知霜已經走到了街邊。陳光陽把手里的網兜遞給媳婦,說了句:“媳婦,你在這兒等會兒。”
說完,他徑直朝百貨大樓側面那條稍微寬點的過道走去。
張小蕓眨巴眨巴眼,沒明白他要干啥。
是去叫驢車?還是找三輪?
她撇撇嘴,推著自行車跟過去兩步,還想說點啥風涼話。
只見陳光陽走到過道里停著的一輛軍綠色吉普車旁邊。
那吉普車看起來半新不舊,車身上還沾著些泥點子,但在那一排自行車和侉子摩托里,顯得格外扎眼。
張小蕓心里咯噔一下。
這吉普車……?
陳光陽從棉襖內兜里摸出把鑰匙,插進車門鎖孔,“咔噠”一聲擰開。
然后他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拽——
沉重的車門帶著一股寒氣被拉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陳光陽轉過身,沖著還拎著網兜站在街邊的沈知霜喊了一嗓子:“媳婦!上車!外頭冷!”
他又瞥了一眼呆若木雞、扶著自行車站在幾步外的張小蕓,嘴角扯出一個沒啥溫度的笑,沖她點了點頭,像是普通的道別。
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看見沒?老子有車,吉普車。
然后他彎腰,鉆進駕駛室。
發動機“嗡”地一聲低吼,隨即穩穩地響了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汽。
沈知霜拎著東西,快步走過來。
陳光陽已經探過身子,從里面推開了副駕駛的門。
沈知霜坐進去,把網兜放在腳底下,順手帶上了車門。
“砰”、“砰”兩聲車門關閉的悶響,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張小蕓耳膜上。
吉普車熟練地倒出過道,輪胎碾過積雪和塵土混在一起的地面。
車窗沒搖嚴實,能看見陳光陽側過頭跟沈知霜說了句啥,沈知霜那常年清冷的臉上,似乎極淡地笑了一下。
然后吉普車調過頭,朝著出城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開走了。
只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印,和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兒。
張小蕓扶著那輛嶄新的“永久”自行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臘月的寒風吹過來,刮在她臉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可她覺得臉上更燒得慌,那是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羞臊和難堪。
旁邊有路過的人,好奇地瞅瞅她,又瞅瞅那輛遠去的吉普車。
她手里還捏著那瓶“飛揚洗發香波”,塑料瓶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變形。
瓶身上那個長發飄飄的女人頭像,仿佛也在嘲弄地看著她。
百貨大樓里那個圓臉女柜員的話,又一次在她腦子里炸開:“……老板就是這位陳光陽同志!”
“人家廠子就在靠山屯后頭!”
原來……人家不是吹牛。原來,小丑真是她自己。
那輛嶄新的、纏著紅塑料繩的“永久”自行車,此刻在她手里,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像個可笑的玩具。
她之前所有的炫耀、所有的優越感,在人家那輛泥點斑駁卻實實在在的吉普車面前,被碾得粉碎。
寒風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撲了她一身。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冷風里站了半天。
她低下頭,推著自行車,逃也似的離開了百貨大樓門口。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灰溜溜的。
吉普車里暖風漸漸起來了。
陳光陽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從懷里摸出煙盒,叼了一根在嘴上,卻沒點。
他透過后視鏡,看了眼漸漸縮小的百貨大樓,嗤笑一聲:“這號人,嘖。”
沈知霜望著窗外飛快倒退的街景,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兒:“她上學時候就那樣。家里有點關系,總覺得比別人高一頭。
沒想到這么多年,一點沒變。”
“變啥啊。”陳光陽把煙拿下來,夾在耳朵上。
“狗改不了吃屎。你越搭理她,她越覺著自個兒是個人物。晾著就完了。”
沈知霜“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確實沒把張小蕓當回事。
這些年,跟著陳光陽風里雨里,見識過真刀真槍的兇險,也經歷過被人誣告陷害的憋屈,更親手把硫磺皂廠、蔬菜大棚從無到有搞起來,手里管著整個解放公社的攤子……
張小蕓那點淺薄的炫耀和擠兌,在她眼里,就跟小孩兒過家家似的,無聊得很。
她更在意的是剛才在百貨大樓里,陳光陽掏錢時那沓子大團結的厚度,還有柜員說的那些話帶來的后續影響。
“光陽,”沈知霜轉過頭,“咱家現在……是不是太扎眼了?”
今天這一出,張小蕓回去肯定得跟她那個在商業局的對象嘀咕。
用不了多久,陳光陽是硫磺皂廠、洗衣粉、洗發香波老板的事兒,就得在縣里一小撮人中間傳開。
雖然夏縣長那兒關系鐵實,但樹大招風,沈知霜心里總歸有點不踏實。
陳光陽明白媳婦的擔心。
他伸手拍了拍沈知霜放在腿上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帶著厚繭,卻溫暖踏實。
“媳婦,別怕。”
他目視前方,土路顛簸,吉普車開得很穩。
“扎眼是扎眼,可咱行的正,坐得直。硫磺皂廠、洗衣粉廠,那是跟縣里供銷社簽了正經合同的,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
蔬菜大棚的收益,全屯子老少爺們都看著,分錢的時候你也經手了,明明白白。”
“錢是掙了點,可那都是咱拼死拼活、一點一點干出來的。
沒偷沒搶,沒占公家一分便宜。”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上回張茂才那事兒,夏縣長給咱撐了腰,也等于是給咱驗了明正身。
現在縣里誰想動咱,都得掂量掂量。”
“再說了,”陳光陽嘴角一咧,露出點混不吝的笑。
“咱現在也不是軟柿子。硫磺皂廠養活著多少知青和屯里人?蔬菜大棚讓多少戶吃飽了飯、兜里有了余錢?車隊、貨站、酒坊……
這一串串的,牽一發而動全身。真想找咱麻煩,也得看看能不能扛得住后果。”
沈知霜聽著,心里慢慢踏實下來。
是啊,男人說得對。
他們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拿捏、窮得叮當響的靠山屯社員了。
他們有了根基,有了依仗,更有了不容小覷的力量。
“我就是怕……”沈知霜輕聲說,“怕日子剛好過點,又出啥幺蛾子。”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陳光陽語氣篤定,“有你男人在,天塌不下來。咱就悶頭干咱的,把廠子弄好,把大棚弄好,讓咱靠山屯、讓跟著咱干的人,日子都紅火起來。
這才是正理兒。那些個眼紅嚼舌根的,隨他們蹦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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