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霜有點不敢相信。
這規模,這氣派,比靠山屯的村委會院子還大還規整!
“可不咋地!”陳光陽跳下車,掏出鑰匙,上前打開了大門上的大鎖,“咣當”一聲推開沉重的鐵門。
院子里的景象完全展現在沈知霜眼前。
院子-->>是真大,方方正正,收拾得干干凈凈,積雪被掃到了兩邊,露出平整的土地面。
正面是三間高大的起脊瓦房,青磚到頂,玻璃窗戶擦得锃亮。
東西兩邊還各有兩間廂房,也是磚瓦結構。院子角落堆著些木料和磚頭,看樣子是當時蓋房剩下的。
雖然現在空蕩蕩的沒人住,顯得有些冷清,可那股子規整、結實、闊綽的勁兒,是藏不住的。
沈知霜慢慢走進院子,腳步都有些發飄。
她摸摸冰涼的青磚墻,看看寬大的窗戶,又抬頭看看高高的房脊……
這房子,這院子,比她娘家當年最好的時候住的房子還要好!
比她想象中的,好了十倍不止!
“這……這得花多少錢啊?”沈知霜聲音都有些發顫,不是心疼錢,是震撼。
“咋樣,媳婦?這院子,還行吧?”
“何止是還行……”沈知霜喃喃道,眼睛有點發酸。
她想起以前住的那四處漏風的破土房,冬天凍得孩子直哭,夏天漏雨淋得被子發霉……
再看看眼前這高大結實的磚瓦房,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走,進屋看看!”陳光陽拉著她,打開正房屋門的鎖。
屋里更是讓沈知霜開了眼。
地上鋪著紅磚,墻面用石灰刷得雪白。
屋里格局也好,中間是堂屋,左右各一間臥室,都盤著火炕,炕面用水泥抹得平整光滑。
后頭還有廚房,鍋灶都是新砌的。
雖然屋里空蕩蕩的沒家具,可框架在這兒擺著,隨便置辦點東西,就能住得舒舒服服。
沈知霜一間一間屋地看,手指拂過冰涼的墻壁和窗臺,心里頭那股子激蕩久久平復不下來。
她男人,不聲不響的,竟然在市里置辦了這么大一份家業!
這往后,他們不光在靠山屯有根,在這紅星市,也有了落腳的地方!
這心里頭的踏實感,簡直無法用語形容。
“光陽……你……”沈知霜看向陳光陽,千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后只化成一句,“你真能耐!”
陳光陽哈哈一笑,摟住她的肩膀:“這才哪兒到哪兒!媳婦,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走,咱再去供銷社轉轉,買年貨去!順便,也讓你感受感受,咱有錢了,是咋花錢的!”
從小院出來,鎖好門,兩人重新上車。
這回是陳光陽開,輕車熟路地來到了紅星市最大的供銷社。
紅星百貨商店。
這百貨商店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在這年頭算是氣派的建筑了。
門口人來人往,比靠山屯的大集還熱鬧。
倆人停好車,走了進去。
一樓是賣副食和日用品的,熱氣夾雜著各種味道撲面而來。
柜臺里擺著花花綠綠的糖果、點心、罐頭、瓶裝酒。墻上掛著成匹的布料,顏色鮮艷的棉布、呢子料、的確良,看得人眼花繚亂。
還有搪瓷盆、暖水瓶、鋁鍋之類的日用品,琳瑯滿目。
沈知霜已經很久沒來過這么大的商店了,看著什么都新鮮,但更多的是謹慎。
她習慣性地先看價格標簽,心里默默盤算著。
陳光陽卻不管那些,拉著她就往糖果柜臺走:“媳婦,挑!喜歡啥糖咱買啥!
水果糖、牛奶糖、大蝦酥,一樣來半斤!給三小只,也給李錚他們嘗嘗!”
又扯著她來到布料柜臺:“這燈芯絨不錯,厚實,給仨孩子做褲子抗磨。
這花布鮮亮,給你做件新褂子過年穿!扯上幾尺!”
“這暖水瓶,家里那個有點漏氣了,換對新的,紅雙喜的,喜慶!”
“對聯、年畫、掛錢兒,都挑好看的買!”
“鞭炮!二踢腳、小鞭兒、煙花,多買點,過年放個痛快!”
陳光陽簡直像個進了寶庫的孩子,看到什么覺得家里需要或者媳婦孩子可能喜歡的,就要買。
沈知霜一開始還攔著,說“夠了夠了,買那么多干啥,浪費錢”。
可架不住陳光陽態度堅決,而且他挑的東西也確實都是實用或者孩子們喜歡的,慢慢地,她也放開了,臉上露出了真正的、帶著點闊綽和喜悅的笑容。
是啊,現在家里有錢了,不再是以前那摳摳搜搜、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時候了。
過年,就該熱熱鬧鬧、豐豐足足的!
倆人懷里抱著一堆東西,正準備去付錢,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個有點尖利、帶著明顯驚訝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味道的女聲:
“哎喲!這……這不是沈知霜嗎?”
沈知霜和陳光陽同時轉過頭。
只見柜臺另一邊,站著一個女人。
看年紀跟沈知霜差不多,可能還稍大一兩歲。燙著時興的卷發,抹著頭油,梳得一絲不茍。
身上穿著件簇新的藏藍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紅彤彤的羊毛圍巾,腳上是一雙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手里拎著個印著外文字母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盒看起來挺高級的點心。
這女人臉上擦著雪花膏,抹著口紅,打扮得在這個年代的縣城里,絕對算得上是“光鮮亮麗”、“時髦洋氣”。
可她此刻看著沈知霜的眼神,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以及那驚訝底下,迅速浮上來的一絲……鄙夷和居高臨下的打量。
沈知霜愣了一下,仔細辨認,臉上也露出恍然和一點點尷尬的笑容:“是……張小蕓啊?好久不見了。”
這張小蕓,是她初中同學。
兩人關系談不上多好,就是普通同學。畢業之后就再沒見過。
倆人都是屬于全家下鄉的那種,只不過張小蕓運氣好,留在了紅星市。
張小蕓上下打量著沈知霜,目光從她身上那件雖然新但式樣普通的棗紅棉猴。
看到她手里抱著的廉價年畫和糖果,再瞟了一眼旁邊穿著軍大衣、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壯勞力模樣的陳光陽。
以及他們懷里那一堆“不上檔次”的年貨,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明顯了。
“可不是好久不見嘛!”張小蕓拖著長音,聲音刻意拔高了一些,像是要讓周圍人都聽見。
“自打初中畢業,這得有……十年了吧?你這是……來市里趕集買年貨?”
她特意強調了一下“趕集”和“買年貨”這幾個字,仿佛沈知霜出現在這百貨商店,是一件多么稀奇和掉價的事情。
沈知霜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感覺到了對方語氣里的那種意味。
但她還是保持著禮貌,點點頭:“嗯,來買點東西。”
她沒打算多說什么,更沒想介紹陳光陽。
她知道陳光陽不喜歡這種虛頭巴腦的應酬,尤其是對方明顯不懷好意的時候。
可張小蕓顯然不打算就這么放過這個“偶遇”老同學的機會。
尤其是一個看起來過得遠不如自己的鄉下老同學。
她往前走了半步,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目光在陳光陽身上又轉了一圈,語氣帶著夸張的關切:“哎呀,知霜,這么多年沒見,你變化可真大。在鄉下過日子……挺辛苦吧?看你這樣子……”
她沒說下去,但那眼神分明在說“看你這樣子就知道過得不好”。
陳光陽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他本來沒在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可這話里話外的味兒,太沖了。
他側身,稍微擋在了沈知霜前面一點點,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平靜但銳利的眼睛,看向了張小蕓。
張小蕓被陳光陽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但隨即又挺了挺胸,她覺得自己穿著呢子大衣,圍著羊毛圍巾,拎著進口點心袋子,在這位“鄉下漢子”面前,有著絕對的優越感。
她故意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點心盒子嘩啦輕響:“這不快過年了嘛,我來買點上海來的奶油點心,送人。
這百貨商店的東西啊,也就這點心還能湊合,別的……也就那樣。”
她說著,還故意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呢子大衣的領子:“我這件,市里百貨大樓買的,呢子料,暖和還體面。你家陳光陽……還在山上打獵呢?”
旁邊那眼鏡男人輕咳一聲,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點公家人的矜持,開口道:“小蕓,少說兩句。知霜同志在公社也是干部,忙正事呢。”
話是這么說,可他眼神里那點優越感藏都藏不住。
陳光陽眉毛一擰,剛要張嘴呲噠兩句,就感覺袖子被媳婦輕輕拽了一下。
沈知霜眼皮子都沒往張小蕓那邊撩,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子冷清:“光陽,咱買咱的,跟她費那口唾沫干啥?走吧。”
這話在理。
也是,跟這種貨色較勁,跌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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