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他陳光陽又變回以前那個樣子。
今天他跟二埋汰出去,說是辦事,但媳婦多聰明一個人,二埋汰那氣鼓鼓的樣子。
自己出門前那平靜底下壓著的冷勁兒,她肯定察覺出不對勁了。
尤其是對付二嘎子這種耍錢鬼,媳婦心里最深的刺,就是當年他陳光陽賭錢敗家、差點弄得家破人亡的那些爛事!
她這是怕自己好了傷疤忘了疼,怕日子剛紅火起來,他又被那些腌臜事兒勾了魂。
怕這個家,剛捂熱乎了點,又掉進冰窟窿里!
陳光陽心里頭那股剛散了的戾氣,瞬間被一種酸酸軟軟的心疼給取代了,還夾雜著濃濃的愧疚。
他收回手,沒再急著拉她,而是站在她面前,擋住了大部分吹向她的風,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媳婦,別瞎想。我沒去干不該干的事兒。”
沈知霜還是不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要看到他-->>骨頭縫里去。
陳光陽嘆了口氣,知道今天這事兒不說清楚,媳婦這心結解不開。
他左右看了看,街上沒人,只有遠處豆腐坊傳來“吱吱呀呀”的磨豆子聲。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把今天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跟媳婦說了。
從二埋汰咋咋呼呼回來說看見二嘎子,到自己怎么琢磨,怎么帶著二埋汰去鄉里,怎么找到那個賭窩。
怎么跟二嘎子對峙,怎么用賭局做套,最后怎么收拾了那個王八蛋,把他和他那點腌臜家底都送進了該去的地方……
他說得很詳細,但沒渲染自己多厲害,也沒夸大二嘎子多可恨,就是平鋪直敘,像嘮家常一樣。
“……就這么回事兒。媳婦,我知道你擔心啥。”
陳光陽看著沈知霜的眼睛,說得特別認真。
“你放心,你男人我,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混賬王八蛋了。我知道啥叫家,啥叫媳婦孩子熱炕頭。
二嘎子那種人,那種事兒,沾上就是一身腥,甩都甩不掉,我躲還來不及呢,咋可能再往前湊?”
“我今天去,不是因為他耍錢勾我,是因為他敢回咱這片兒害人,還敢把主意打到咱頭上!
這種人,你不把他按死了,他就像茅坑里的蛆,時不時就蹦出來惡心你一下。我收拾他,是為了咱家,為了咱屯子往后能消停過日子!”
“你男人我現在,心里頭就惦記四件事:讓你跟孩子吃飽穿暖,把咱家日子過紅火,帶著咱屯子老少爺們多掙點錢,還有就是……”
陳光陽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了出來,“就是晚上能摟著你,睡個踏實覺。”
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陳光陽的后背上,他卻覺得心里頭滾燙。
沈知霜一直聽著,沒打斷他。
聽到二嘎子那些爛事,她嘴唇抿得更緊,聽到陳光陽怎么對付他,她眼神動了動,聽到最后那幾句,她一直繃著的肩膀,微微松了下來。
可眼淚,卻毫無征兆地,“唰”一下就涌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順著凍得發白的臉頰往下滾,悄沒聲息的。
陳光陽頓時就慌了。
“媳婦,你別哭啊……我真沒干壞事,我發誓!你看我還買了驢肉,想著給你和三小只包餃子吃呢……”
他手忙腳亂地想給她擦眼淚,又想起自己手涼,趕緊在棉襖上使勁搓了搓,才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手掌去抹她的臉。
沈知霜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握得緊緊的,手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她抬起淚眼,看著陳光陽,聲音帶著哭腔,有些哽咽,卻一字一句,說得特別清楚:
“陳光陽……我……我不是不信你變好了……這些日子,你咋對我和孩子,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我知足,真的,我從來沒這么知足過……”
“可我就是……就是害怕!”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我怕這好日子是做夢,怕一睜眼。
你又不見了,怕三小只眼巴巴地問我‘媽,爸是不是又去耍錢了’……我怕極了!”
“今天二埋汰那樣,你出門那樣……我一下子就想起以前……你每次說‘出去一趟’,回來不是輸光了錢,就是帶著一身傷。
家里能拿的東西都被你拿光了……小雀兒發燒那回,我抱著她在雪地里走,腳都凍爛了,就為了借那十幾塊錢救命錢……可你……你轉頭就讓人坑走了……”
“光陽,那種日子,我真的一天都不想再過了!
我寧可咱就吃糠咽菜,只要一家人全須全尾地在一塊兒,我心里就踏實!可現在日子好了,我心卻老是懸著……
我怕你好了傷疤忘了疼,怕你手里有錢了,又被人勾搭著去碰那些臟東西……”
沈知霜哭得說不出話來,把臉埋在陳光陽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光陽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伸出胳膊,緊緊地把媳婦摟在懷里,用自己帶著寒氣卻寬厚的身板裹住她。
“媳婦,我的傻媳婦……”
他聲音也有些啞了,“對不起,以前都是我混蛋,我不是人,讓你和孩子遭了那么多罪,受了那么多怕……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但你信我,你男人我,死過一回的人了,啥都看明白了。
那些爛事兒,在我這兒,比茅坑里的石頭還臭,我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咱現在的好日子,不是做夢,是你男人我一槍一槍、一步一步掙出來的!誰也奪不走!往后,咱的日子只能更好!
我陳光陽要是再碰一下那玩意兒,不用你說,我自己把爪子剁了喂大屁眼子!”
“你別怕,啊,天塌下來,有你男人我給你頂著呢!
你就負責把身子養好,把咱家操持好,看著三小只長大成人,等著享福就行了!”
沈知霜在他懷里哭了一陣,慢慢緩了過來。
聽著他笨拙卻無比堅定的保證,感受著他胸膛里結實的心跳,那股子冰冷的恐懼,好像真的被一點點驅散了。
她抬起頭,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紅紅的,看著陳光陽,忽然伸出手,輕輕捶了他肩膀一下,帶著濃濃的鼻音:
“誰要你剁手……凈說胡話……”
陳光陽看她這樣,知道心結是解開了大半,心里一松,嘿嘿笑了起來,抓住她捶過來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暖著:
“不剁不剁,這手還得給媳婦做飯、給咱家掙錢呢!”
“油嘴滑舌……”沈知霜嗔了他一眼,臉上終于有了點血色。
她這才注意到旁邊停著的吉普車,以及車里隱隱透出的肉腥氣,“你真買了驢肉?還一整頭?你……你這不過了?”
“咋不過?這不就是好好過日子的架勢么?”
陳光陽拉著她走到車后,打開后備箱,“你看,多好的肉!自家留點吃,剩下的給拐叔、二埋汰、三狗子他們都分分。
咱家現在不缺這點,大家伙都跟著沾沾光,樂呵樂呵!”
看著后備箱里滿滿當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驢肉,沈知霜又是心疼錢,又是覺得暖心。
她知道,男人這是真把屯子里這些人當自己人了。
“行了,快進屋吧,看把你凍的。”陳光陽摟著媳婦的肩膀,往院里走。
“晚上咱就包驢肉蒸餃!我剁餡,你和面!給三小只一個驚喜!”
沈知霜被他摟著,感受著身邊堅實的依靠,心里頭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輕輕“嗯”了一聲,依偎著他,走進了暖烘烘的家門。
院子里,聽到動靜的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從狗窩里躥出來,圍著吉普車興奮地直打轉,鼻子嗅個不停。
屋里,聽到吉普車聲音的三小只早就扒在窗戶上往外瞅了。
此刻看到爸媽一起進來,立刻歡呼著從炕上跳下來。
“爹!媽!你們買啥好吃的啦?”
“我聞到肉味兒了!”
“是不是驢肉?我在集上看見殺驢的了!”
陳光陽和沈知霜相視一笑,剛才門外的那點寒風和眼淚,仿佛都被屋里的暖意和孩子們的歡笑聲沖散了。
“孩兒們,咱們晚上給你們包驢肉蒸餃!老香老好了!!”
三個崽子立刻開心了起來,在屋子里面蹦蹦跳跳。
大奶奶在一旁看著這三個崽子,又看了看陳光陽:“馬勒戈壁的,這日子,真的讓你這個小犢子給過紅火起來了。”
陳光陽一咧嘴:“大奶奶,我把日子過好了,你還罵我啊?”
大奶奶敲了敲眼袋鍋子:“咋地,你特么不愿意啊?”
陳光陽湊到老太太面前,“大奶奶我愿意,我愿意你一直這么罵著我啊!哈哈哈!”
大奶奶一撇嘴:“你少和我扯這個貓摟子……給我滾一邊拉去,我看兩個小崽子尿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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