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甕聲甕氣地辯解:“嫂子,我真盡力了!就按光陽哥教的,火候穩著,煙慢著點扇…可這玩意兒,它…它不聽使喚啊!你看這條,”
他指著石板邊緣一條顏色明顯深黑、邊緣有點翻卷焦糊的豆腐條,“又他媽糊了!味兒指定發苦!”
陳光陽湊過去,俯身仔細看了看石板上的干豆腐,又用手背試了試炭火盆上方煙氣的溫度,眉頭微蹙:“煙還是急了點。三狗子,把灶坑口擋板再扒開點,讓進風小些。
二埋汰,扇子再輕點,手腕帶點巧勁兒,別死扇。熏這玩意兒,得讓煙‘焐’進去,不是‘嗆’進去。你看中間這幾條,色兒就正,深琥珀色,油亮亮的,這成了!”
他邊說邊示范,拿起蒲扇,手腕極其輕微地、帶著韻律地扇動,那動作輕柔得仿佛在給熟睡的嬰兒打扇子。
絲絲縷縷的青白色煙霧被他引導著,溫柔地纏繞、滲透進那些深醬色的干豆腐條里,卻又不至于聚集在某一點上烘烤。
二埋汰和三狗子看得目不轉睛,尤其是二埋汰,剛才被二虎擠兌的窘迫勁兒也忘了,只剩下全神貫注地學習模仿。
他學著陳光陽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手腕的力道和頻率,嘴里還念念有詞:“穩…穩…跟熬鷹似的…輕點扇…”
二虎又忍不住了,小腦袋從沈知霜身邊探出來,小大人似的點評:“埋汰叔,你這扇得跟抽筋兒似的,能行嗎?我看你還不如讓三狗子叔扇呢,他腚疼,手可不抖!”
他這“關心”的角度一如既往地刁鉆。
三狗子一聽,立刻呲牙咧嘴地擺手:“可別!我這腚一使勁兒就鉆心的疼!
還是讓你埋汰叔自個兒慢慢熬吧!這‘熬鷹’的活兒,非他莫屬!”
他趕緊把自己摘出去,順便又扎了二埋汰一刀。
二埋汰氣得直翻白眼,想罵人又怕一分心又把干豆腐熏糊了,那憋屈勁兒,看得沈知霜都心疼了。
趕緊把二虎往懷里帶了帶,低聲警告:“再瞎說晚上沒肉吃!”
陳光陽看著二埋汰那副想發火又不得不憋著的苦瓜臉,再看看自己那唯恐天下不亂的二兒子。
心里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轉移火力,也給二埋汰解解圍:“三狗子,別光看熱鬧。讓你撕的干豆腐條呢?拿過來,我看看撕得勻不勻。”
三狗子“哎”了一聲,趕緊把旁邊笸籮里一堆撕好的干豆腐條捧過來。
陳光陽捏起幾根看了看,又扯了扯:“嗯,還行,寬窄差不多,沒扯爛。這干豆腐底子不錯,鐵軍點鹵的手藝是越來越穩了。”
他隨手拿起一根生干豆腐條,掰了一小塊塞進旁邊一直眼巴巴看著的小雀兒嘴里,“嘗嘗,豆香味兒足。”
小雀兒小口嚼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嗯!香!爹!”
“我也要!我也要!”二虎立刻忘了擠兌二埋汰,蹦跶著湊過來。
陳光陽也給他和大龍各掰了一小塊。
二虎嚼了兩下,小眉頭卻皺了起來:“嗯…是挺香,可沒熏過的好吃!埋汰叔,你快點熏啊!我都等不及了!”
這催促里還帶著點剛才“結下梁子”的小挑釁。
二埋汰這會兒正進入狀態,全神貫注地跟手里的蒲扇較勁,努力模仿著陳光陽那“熬鷹”的巧勁兒,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急啥!好飯不怕晚!沒聽你爹說么,得‘焐’進去!”
陳光陽看他確實比剛才穩當多了,扇出的煙氣也柔和均勻地包裹著豆腐條,微微點頭。
他走到那鍋依舊咕嘟著的鹵湯旁,揭開木頭鍋蓋,一股更濃郁的咸鮮醬香混合著香料味蒸騰而起。
他用筷子蘸了點鹵湯,嘗了嘗咸淡,又看了看湯色和濃稠度。
“這鹵湯是寶貝,越鹵越香。下次用,添點水,補點料就成。”
他對二埋汰和三狗子說,“關鍵就在火候和料的配比,還有熏的功夫。
你倆這幾天就啥也別干了,泡在這豆腐坊里,跟這鍋湯、這盆火死磕!啥時候閉著眼睛都能聞出火候,摸準了這‘魂兒’,這買賣就成了!
到時候,別說煙錢、新褂子,給二虎買個金飯碗都夠!”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眼神里是對這手藝的信心,也是對兄弟倆的期許。
“哥!你放心!俺倆指定整明白!”二埋汰被陳光陽的話激得熱血上頭,拍著胸脯保證,連臉上的黑灰都透著一股子豪氣,“不就是‘熬鷹’嗎?我還不信熬不過這幾塊豆腐了!”
“對!熬它!”三狗子也忘了腚疼,跟著附和。
就在這時,石板上的豆腐條顏色已經變得深沉油潤,均勻地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濃郁的熏香混合著鹵香達到了頂峰。
陳光陽眼神一亮:“成了!快!端開!”
二埋汰如蒙大赦,又帶著點小興奮,趕緊用厚布墊著手,把滾燙的石板連同上面油亮的熏豆腐條一起端起來,放到旁邊通風的架子上。
熱氣裹挾著那霸道的奇香瞬間彌漫開來,比剛才更甚!
“我的媽呀…”三狗子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
二虎更是直接掙脫沈知霜的手,第一個沖了過去,小鼻子湊到那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熏豆腐條上方。
貪婪地吸了一大口香氣,然后扭過頭,沖著還在擦汗的二埋汰,小臉上堆滿了“真誠”的、大大的笑容,豎起一個大拇指:
“埋汰叔!這回真尿性!沒糊!老香老好了!絕對沒毛病!”
陳光陽笑了笑,剛要繼續囑咐二埋汰,就看見了宋鐵軍回來了。
“這是在整啥呢?冒煙咕咚的?”
二埋汰看見自己媳婦回來了,立刻牛頭一笑:“媳婦!你快點看看,光陽哥喊我整新玩意兒呢!”
陳光陽剛要開口說話,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這宋鐵軍的眼睛咋青了呢?
陳光陽的表情頓時就收斂了。
宋鐵軍有多猛,是不吃虧的主,他可是心里面和明鏡一樣的。
可是這樣的人,眼睛還能青了?讓人家給打了?
想到這兒,陳光陽立刻皺起眉頭來了:“鐵軍?你這是咋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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