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陽沒停,目光炯炯地看著鄭記者:“條理性夠不?鄭記者?要不,咱這就開始?
對著您那金貴匣子說?我看小王同志抱著也怪沉的。這天兒冷,咱別凍著機器,也別凍著人。早整完早利索!”
他特意在“金貴匣子”上加了點音。
鄭記者臉上有點掛不住了,白凈的臉皮微微發紅,尷尬地推了推眼鏡:
“呃…好,好!陳光陽同志…果然…果然名不虛傳!思路很清晰!
那…小王,準備開機吧!咱們就從…就從陳同志介紹靠山屯的變化開始!”
他算是看出來了,眼前這位,根本不是他能拿捏的土包子。
小王趕緊應聲,小心翼翼地把蒙布揭開,露出那臺在這個年代絕對算高科技的肩扛式攝像機。
他調整著機器,對準了坐在炕沿的陳光陽和旁邊的夏紅軍。鄭記者也拿起話筒,準備提問。
鏡頭紅燈亮起,表示開始錄制。
鄭記者調整好表情,對著話筒,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觀眾朋友們,這里是紅星日報‘新春走基層’特別報道組。今天我們來到了東風縣靠山屯生產大隊,采訪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的帶頭人。
陳光陽同志。陳光陽同志,請您談談,是什么促使您下定決心,要改變靠山屯的落后面貌?”
這問題挺大,也挺官方。
陳光陽沒看鏡頭,反而先瞥了一眼小王扛著的機器角度,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后直接對著鄭記者說:“鄭記者,咱能不能稍微挪挪地兒?”
鄭記者一愣:“挪地兒?”
“對,”陳光陽站起身,指了指靠窗的桌子,“小王同志,勞駕您,機器往這邊挪兩步,對,就這兒。您人稍微蹲下點…哎,對咯!這個角度好!”
他指揮著小王調整拍攝位置和高度,動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導演。
小王被他指揮得有點懵,但下意識地跟著做了。
調整后的角度,背景是糊著舊報紙但干凈整潔的土墻,窗欞上還貼著沈知霜剪的大紅窗花“福”字。
旁邊炕桌上放著粗瓷碗和暖壺,光線從窗戶透進來,正好打在陳光陽和夏紅軍身上,畫面樸實溫暖,又充滿了農家生活氣息,比剛才對著光禿禿墻壁拍半身像生動多了!
鄭記者和夏紅軍都看呆了。
這陳光陽…還懂取景構圖?!
陳光陽這才滿意地坐回夏紅軍身邊,面對鏡頭,臉上沒有刻意擺出的嚴肅,而是帶著一種坦然的、甚至有點家常的笑容。
他沒直接回答鄭記者那個大問題,反而像嘮嗑似的開了口:
“啥促使我?沒啥大道理!就是看不得鄉親們挨餓受窮!看不得婆娘們冬天洗衣服手裂得跟老樹皮似的!看不得娃娃眼巴巴瞅著別人家孩子吃糖球!”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透著股實在勁兒,“咱農民,土里刨食是天經地義,可光靠老天爺賞臉吃飯,那叫靠天收!年頭不好,就得勒緊褲腰帶,餓得前胸貼后背!憑啥?”
他語氣一轉,帶著點不服輸的韌勁兒:“咱有手有腳有腦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咱這山,除了木頭石頭,還有漫山遍野的山野菜!城里人稀罕這個!咱這冬天長,可咱能給它造‘小陽春’!大棚菜,不就出來了?
咱還有豬,有油,為啥不能自己做出比洋胰子還好使的硫磺皂、洗衣粉?讓婆娘們少遭點罪?”
“政策給了咱膽子,咱就得敢干!
光陽一個人是盞燈,照亮不了多大地方。得把大伙兒都攏起來,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采山野菜,不是單打獨斗,是生產隊牽頭,家家戶戶按勞分紅!建大棚,是集體貸款,大家一起流汗!
硫磺皂廠,是知青、社員齊上陣!這叫啥?這叫集體經濟的力量!是大家伙兒捧柴,火焰才高!”
他指了指窗外白茫茫的風雪:“外頭天寒地凍是吧?可你走進咱屯子看看!
蔬菜大棚里綠油油,硫磺皂廠鍋爐燒得呼呼響,家家戶戶房頂冒著煙,鍋里燉著肉!
為啥?因為大伙兒心里頭熱乎!有奔頭!這日子,有嚼頭!”
沒有口號,沒有空話,全是實實在在的舉措、看得見的變化和莊稼人最樸素的愿望。
他的語帶著濃厚的鄉土氣息,卻異常生動有力,充滿了感染力。
鄭記者舉著話筒,完全忘了自己準備好的那些“引導性”問題,被陳光陽這樸實無華卻又極具沖擊力的敘述帶入了情境,臉上最初的矜持早已被驚訝和投入取代。
小王更是全神貫注地捕捉著陳光陽的每一個表情和手勢,這畫面和講述,太有感染力了!
夏紅軍在一旁聽著,臉上的贊賞已經變成了深深的感慨。
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對著鏡頭插話道:“說得好啊光陽!靠山屯的變化,是黨的政策好,更是像陳光陽這樣敢想敢干、心里裝著群眾的帶頭人干得好!
他剛才說的集體經濟的力量,是根本!沒有鄉親們擰成一股繩,再好的點子也落不了地!”
陳光陽笑著接話:“夏書記說得對!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
可光有車頭沒車廂,也白搭!咱靠山屯的車廂,就是老少爺們兒、大姑娘小媳婦!
二埋汰趕車送山野菜,三狗子幫著跑腿學舌,鐵軍管著豆腐坊和大棚菜,知青們熬油點燈搞技術,王大拐老爺子拄著拐棍給大家算賬撐腰…少了誰,這車都跑不順溜!
要宣傳,可不能光拍我陳光陽這張老臉,得拍拍咱熱氣騰騰的大棚,拍拍硫磺皂廠里忙活的工人,拍拍趕集賣山貨爬犁上的大姑娘,拍拍屯子口堆得老高的柴火垛和房檐下掛著的紅辣椒、黃苞米!
那才是咱靠山屯的魂兒,才是咱過上好日子的真憑實據!”
這番話,既抬高了鄉親們,又點明了宣傳的關鍵。
要見物見人見精神!
鄭記者徹底服氣了,他收起最后那點輕視,由衷地感嘆:“陳光陽同志,您說得太好了!太生動了!您…您這思路,比我們搞宣傳的還清晰!”
他轉向小王,“小王,剛才陳同志說的那些畫面,回頭一定都要補上!對,還有他說的那個…拍爬犁上的大姑娘,紅辣椒黃苞米!”
采訪的氣氛徹底變了。
鄭記者不再端著,問的問題也更深入具體,從如何發現山野菜商機,到克服建大棚的技術難關,甚至問到了對未來發展的想法。
陳光陽侃侃而談,有故事,有細節,有困難,更有解決辦法,還不時蹦出幾個像“市場”、“技術革新”、“產業鏈”這樣的新詞兒。
用得恰到好處,聽得鄭記者和小王連連點頭,筆記記得飛快。
夏紅軍在一旁偶爾補充幾句政策層面的支持,看著陳光陽在鏡頭前揮灑自如、之有物,把靠山屯的故事講得既真實感人又充滿希望,心里那個舒坦勁兒就別提了。
他再一次確信,自己沒看錯人!
這小子,就是個能扛事、能成事的全才!
擱古代,那就是能安邦定國的能臣,擱現在,就是這山溝溝里飛出的金鳳凰!
采訪進行了快倆鐘頭,直到小王示意磁帶快用完了才結束。
關掉機器,鄭記者長長舒了口氣,主動上前緊緊握住陳光陽的手,態度跟來時判若兩人:“陳光陽同志,太感謝您了!這次采訪收獲太大了!您講的這些,生動、具體、有思想、有辦法!
我回去一定好好寫,一定要讓全省人民都看看,咱們新時代的農民是什么樣子,看看咱們東風縣靠山屯是怎么把窮山溝變成金窩窩的!”
他語氣激動,充滿了敬佩。
小王也一臉崇拜地抱著機器:“陳…陳大哥,您剛才指揮我那個拍攝角度,真好!畫面一下子就活起來了!您…您真懂這個?”
陳光陽哈哈一笑,拍了拍小王的肩膀:“瞎琢磨唄!就覺得那么拍,看著順眼,像咱屯子過日子,實在!”
、他轉向夏紅軍,“夏書記,您看…這還行吧?沒給咱縣里丟臉吧?”
夏紅軍用力拍著陳光陽的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聲音洪亮:“丟臉?光陽啊,你這是給咱東風縣長了大臉了!好!好樣的!我就說你是全才!
能打獵能種地,能辦廠能賣貨,現在連這鏡頭前面的活兒都門兒清!我看啊,以后縣里開大會做報告,得請你來講!”
屋里的氣氛一片熱絡。
沈知霜臉上帶著自豪的笑,趕緊又給幾位客人續上熱水。
看向陳光陽,眼睛里面全都是幸福。
自家的這個老爺們,就是尿性!
等到記者和夏紅軍走了之后,陳光陽這才拍了拍手:“媳婦,三小只,走,我帶你們嘗嘗好吃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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