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霜和大奶奶在屋里也沒閑著。
大奶奶坐在熱炕頭上,懷里抱著陳光陽那對剛滿月不久的龍鳳胎。
小鶴兒和小雁兒,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渾濁的老眼帶著笑意看著院里院外的忙活。
沈知霜則系著圍裙,在外屋地的灶臺前忙活,大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正把洗好的土豆、地瓜切塊,準備一會兒埋進炭火堆里煨著。
灶膛的火光映著她溫婉的側臉,那顆小淚痣在光影里格外溫柔。
很快,院子中央的鐵皮桶爐子里,松木柈子被陳光陽用柴油引燃,發出“噼啪”的脆響。
橘紅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冰冷的鐵皮,迅速躥高,驅散了周遭的寒氣。
二埋汰和三狗子合力把穿在粗鐵簽子上的狍子腿架到爐火上,肥厚的肉塊一挨著高溫。
立刻發出“滋啦”一聲誘人的爆響。
金黃的油脂順著肉紋滲出,滴落在炭火上,騰起帶著濃烈肉香的青煙。
幾只野兔也被串好,架在了旁邊。
“好家伙!這味兒!嘎嘎香!”二埋汰吸溜著鼻子,眼睛直勾勾盯著開始變色的狍子腿,肚子里的饞蟲早就造反了。
“埋汰叔,你是不是饞得哈喇子都流鍋里了?”
二虎不知啥時候湊到了爐子邊,學著二埋汰的樣子用力吸鼻子,小大人似的調侃道。
“去去去!小兔崽子,敢編排你埋汰叔!”二埋汰作勢要彈二虎腦瓜崩。
二虎“嗷”一聲笑著躲到了陳光陽身后。
陳光陽笑著護住兒子,順手翻動了一下兔肉串,對屋里喊道:“媳婦!程叔那寶貝藥酒呢?快請出來!今兒這好肉,沒它可不行!”
沈知霜應聲出來,手里捧著個落滿灰塵、泥封拍開的酒壇子。
正是那壇用老山參、虎骨,還有二埋汰貢獻的那條咬過他的土球子泡的陳年高粱燒。
一股子濃烈醇厚、帶著奇異藥香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霸道地蓋過了肉香。
“嚯!程老爺子這壓箱底的寶貝都搬出來了?光陽哥,今兒是真下血本啊!”三狗子眼睛放光,搓著手湊過來。
“那必須的!”陳光陽豪氣地拍開壇口,挨個給擺在矮桌上的粗瓷碗倒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蕩漾,辛辣和藥香混合的氣息直沖腦門。
“大棚分錢,這是咱屯子天大的喜事!也是犒勞犒勞我媳婦,還有鐵軍、果子你們幾個跟著忙前忙后的功臣!來,大奶奶也少整點,驅驅寒!”
大奶奶在屋里窗根下應道:“給我倒半盅就得!給幾個小的也弄點甜水兒!”
沈知霜早準備好了,給三小只和李小草倒上了自家熬的山楂冰糖水。
小雀兒挨著李小草,兩個小姑娘捧著碗小口喝著,眼睛卻忍不住瞟向爐火上滋滋作響的烤肉。
酒碗端起來,男人們都站了起來。
陳光陽環顧四周。
火光映著媳婦溫婉的笑臉,映著二埋汰、三狗子兩口子興奮期待的眼神,映著李錚兄妹感激的神情,還有爐火旁三小只饞貓似的模樣。
炕上大奶奶抱著他的一雙小兒女……
他心里那股熱乎勁兒比爐火還旺。
“啥也不說了!”陳光陽嗓門洪亮,蓋過了柴火的噼啪聲,“大棚分錢是開頭彩,往后的日子,還得靠咱們自己個兒,擰成一股繩,像這爐子里的火,越燒越旺!
為了咱靠山屯的好日子,為了咱們這一大家子,干了!”
“干了!”眾人齊聲應和,粗瓷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激蕩。
辛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一股熱流瞬間從胃里炸開。
涌向四肢百骸,驅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氣,只剩下滿腔的豪情和暖意。
肉烤得差不多了。
狍子腿外皮烤得金黃焦脆,內里卻鮮嫩多汁,陳光陽用獵刀片下厚厚幾大塊。
先給大奶奶、沈知霜和抱著孩子的宋鐵軍、大果子端進去,然后是眼巴巴的三小只和李小草。
剩下的,男人們直接上手撕扯,大塊吃肉,大口喝酒。
“嗯!老香老好了!”二虎一口咬下去,燙得直哈氣,小嘴油汪汪的。
還不忘豎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嚷著,“爹!你這手藝,比縣里陳記的廚子都尿性!”
“小兔崽子,馬屁拍得挺溜!”陳光陽笑罵,又給他塞了塊兔肉。
爐火熊熊,肉香、酒香、松木燃燒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在小小的院落里蒸騰。
幾碗烈酒下肚,氣氛更加熱烈。
二埋汰喝得臉紅脖子粗,開始大著舌頭吹噓當初跟陳光陽上山打獵的“英勇事跡”,雖然漏洞百出,但勝在繪聲繪色。
三狗子在一旁時不時補刀拆臺,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宋鐵軍一邊小口吃著丈夫遞過來的肉,一邊熟練地擰他耳朵讓他少喝點,二埋汰就只會嘿嘿傻樂。
最熱鬧的還屬大果子。
她本就性格爽利,幾碗藥酒下去,更是放開了天性。
看到三狗子被陳光陽和二埋汰聯手灌酒,臉也紅撲撲的,她“噌”地站起來,圓圓的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光陽哥!嫂子!鐵軍!光吃肉喝酒有啥意思?俺給你們整段兒助助興!”
她說著,把碗往三狗子手里一塞,也不管他接沒接穩,兩步就蹦到了院子中間一塊掃開雪的空地上。
“喲呵!果子要開唱了?”
陳光陽來了興致,帶頭拍巴掌,“來來來!鼓鼓掌!咱靠山屯的‘小郭蘭英’要開嗓了!”
“去你的光陽哥!俺唱二人轉!”大果子叉著腰,嗔了一句,清了清嗓子,還真就亮開了她那帶著點野性的大嗓門:
“哎~正月里來是新年兒啊~大果子我心頭喜開顏兒啊~”
“靠山屯里大棚暖啊~票子揣兜里沉甸甸兒啊~”
調子是東北二人轉里最通俗的《小拜年》。
詞兒卻是她現場瞎編的,帶著濃濃的鄉土氣息和喜悅。
她一邊唱,一邊還扭起了秧歌步,胖乎乎的身子扭得那叫一個歡實,胳膊腿甩得大開大合,自有一股潑辣的勁兒頭。
唱得好!”二埋汰第一個捧場,拍著大腿叫好。
這一下可點燃了導火索。
三小只正嫌坐著無聊,一看大果子扭得熱鬧,立刻被吸引住了。
大龍和二虎對視一眼,嗷嗷叫著也沖到了空地上,學著大果子的樣子,不管不顧地扭了起來。
二虎扭得最賣力,小屁股左搖右擺,像只喝醉的小鴨子,嘴里還跟著瞎哼哼:“喜開顏兒啊~沉甸甸兒啊~”
小雀兒看著兩個哥哥,又看看李小草,也害羞地拉著小草的手,加入了進去。
小姑娘們扭得沒那么夸張,但也跟著節奏小幅度地晃著身子,臉上全是開心的笑容。
一時間,院子里群魔亂舞。
大果子是主力軍,扭得風生水起。
三小只和李小草是伴舞團,雖然動作亂七八糟,但勝在熱情高漲。充滿了童真童趣。
二埋汰在下面拍著巴掌打拍子,嘴里還“嗷嗷”地叫著好。
三狗子看著自己媳婦兒耍寶,笑得前仰后合。
宋鐵軍扶著肚子,看得直樂。
沈知霜倚在門框上,看著孩子們瘋鬧,眼里滿是溫柔的笑意。
連炕上的大奶奶都抱著孩子,透過窗戶看得津津有味,咧著沒幾顆牙的嘴直樂呵。
陳光陽端著酒碗,看著眼前這近乎荒誕又無比真實的熱鬧場景。
跳躍的篝火,滋滋的烤肉,嗆辣的藥酒,跑調的唱腔,群魔亂舞的孩子。
還有身邊一張張在火光映照下發著光、帶著笑意、無比生動的臉。
二埋汰的傻樂,三狗子的憨笑,大果子的潑辣,鐵軍的溫柔守護,李錚看著妹妹玩耍時滿足的眼神,小草臉上久違的放松……
當然,還有他最愛的媳婦,那溫柔沉靜的側影。
一股難以喻的滿足和踏實感,如同壇子里那溫熱的藥酒,暖融融地包裹住他的心臟。
上輩子刀口舔血、孤家寡人的冰冷,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喧鬧、鮮活、充滿了煙火氣和人情味的“家”徹底驅散。
什么金山銀山,都比不上眼前這一爐火、一壇酒、一群人。
他仰頭,把碗里最后一點辛辣的藥酒灌下喉,任由那股熱辣直沖頭頂。
然后重重呼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白煙,對著漫天寒星和跳躍的火光,無聲地咧開了嘴。
這日子,真他媽的得勁兒!
沈知霜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輕輕挽住了他的胳膊,頭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
火光跳躍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映照著同樣溫暖的笑意。
“累不?”陳光陽低聲問,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攏在自己掌心暖著。
沈知霜搖搖頭,目光掃過鬧成一團的孩子們,落在爐火旁那幾對吵吵嚷嚷又相互依偎的身影上。
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無比的滿足:“看著他們,看著你,看著咱這一大家子……再累,心里也甜。”
她頓了頓,把頭更緊地靠向他,聲音里帶著酒意熏染的柔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憧憬,“光陽,你說……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天天都能像今兒晚上這么熱乎?”
陳光陽緊了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和依戀,目光越過跳躍的火焰,投向深邃的雪夜。
仿佛能看到那被火光映亮的、充滿希望的未來。他斬釘截鐵,聲音低沉而有力:
“能!媳婦兒,咱好好干,往后的日子,指定比這爐火還旺,比這酒還烈,比今兒晚上……還要熱鬧一百倍!”
爐火噼啪,映照著兩張依偎的笑臉。
院子里,大果子那跑調的歌聲和三小只不成章法的舞蹈還在繼續,混合著二埋汰的叫好、三狗子的笑聲。
在這靠山屯寂靜的雪夜里,匯成了一曲最鮮活、最滾燙的生活樂章。
但生活就是生活,總會有突然的插曲。
就在陳光陽喝的熱血的時候。
門外吉普車又停在了家門口,然后周國偉的人影出現在了陳光陽的面前。
“光陽,縣里面出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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