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你不是。”沈夕照也拿起漏勺,給蘇無際舀起了幾片肉,輕輕放到他的碗里:“我最近的運氣挺好的。”
這個貼心的動作,要是讓江海茶室的大部分客人看到,怕是要當場心碎了。
蘇無際否認道:“不,我真的是那種很膚淺的人。”
你要是長得沒那么好看,我能和你聊那么多嗎?
你雖然輩分高,可如果年紀上真能當我“姨”,我還至于英雄救美嗎?
呃,也說不好。
“我喜歡你的坦誠……而大部分男人,都從不坦誠。”沈夕照輕笑道。
不知道為什么,在面對這個青年的時候,這位名動寧海的女人,心中竟是罕見地涌出了頗為強烈的傾訴欲。
蘇無際咧嘴一笑,說道:“嘿,咱倆這次也算是坦誠相見了。”
沈夕照一邊往菌湯鍋里放進豌豆尖,一邊說道:“輕佻。”
這句話倒不是斥責,頂多算是……微嗔。
蘇無際經常說出輕佻的話語,但是沈夕照竟是從不覺得反感……要是換成其他的男人,敢用這般輕佻的話語對沈夕調戲幾句,怕是這輩子都沒法再踏上那條通往湖心島的渡船了。
蘇無際咧嘴一笑,說道:“沈姐,今天難得咱們坦誠相見,不如喝點?”
“以往,父母從不讓我喝酒,這兩年,偶爾才會淺嘗輒止。”沈夕照說道:“酒量可能比較普通。”
不過,話雖如此,可已經起了傾訴欲的她,眼睛里竟是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比較明顯的意動。
“巧了,我酒量也是特別差。”蘇無際抬手示意,“服務員,先來八瓶啤酒。”
“八瓶?”沈夕照的眸光一凝:“喝不掉這么多吧?”
這是酒量差的人干的事兒?
蘇無際說道:“算了,還是要果啤吧,就當喝果汁了。”
沈夕照極少喝酒,更是從來沒喝過果啤。
酒倒進玻璃杯,泛起細膩的泡沫。沈夕照起初只是小口抿著,可是,入口之后的甘甜,瞬間沖刷了口腔里的油膩感,讓她忍不住的多喝了幾口。
“挺好喝呢。”沈夕照說道。
“沈姐,為了我們的相識,干一杯吧。”蘇無際笑道。
“嗯,干杯。”沈夕照一口就喝光了杯中的果啤,眸光被沸騰火鍋的熱氣氤氳著,說道,“認識你,很開心。”
不知不覺,八罐果啤已經全部空了,蘇無際又讓服務員上了八罐。
…………
沈夕照平日里是屬于那種極度理性的女人,可是,喝了幾罐果啤之后,酒精便開始溫柔地沖刷著理智的堤岸,這讓她的眼角眉梢舒展開來,那種茶室女主人的端雅距離感,慢慢融化成更生動、更松弛的模樣。
“無際,我跟你聊聊滄浪閣的事情,你想聽嗎?”沈夕照的眸子亮亮的,在熱氣的蒸騰下,有著一絲微不可查的迷離感。
“當然。”蘇無際微笑著說道:“沈姐,你說多久,我就聽多久。”
于是,這個晚上,沈夕照便說了很多很多。
她說到父親沈滄瀾的固執――當年為了一式劍招的微調,與三位長老爭執七天七夜,寸步不讓;
她說到母親離開那日,只帶走一箱書和這個白玉鐲,頭也沒回;
她說到父親后來娶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弟子,生下沈行簡,滄浪閣上下都稱那孩子為“少主”,仿佛她這個遠在寧海的女兒,早已被江湖遺忘。
“但其實……每年我生日,他都會讓人捎來一盒滄陵老街的桂花糕。”沈夕照垂下眼,用筷子輕輕撥弄碗里的蔥花,“還是小時候我愛吃的那家老鋪子。說他冷漠倔強,說他從不疼我,可他偏偏記得這些。”
說到這兒,她的眸子里有著一絲微微的迷離之色,聲音漸漸低下去,像說給自己聽。
“蘇無際,”沈夕照忽然連名帶姓地叫著對面的青年,眼睛開始變得亮晶晶的,“你說……人是不是非得選一邊站?選江湖,還是選尋常日子?”
“選了尋常日子,江湖就不來找你么?”蘇無際與她碰了碰杯,“其實,我覺得,這個問題,你早有答案。”
沈夕照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笑得肩膀輕顫,月白色的裙裾在椅邊蕩開漣漪:“你說得對……它總會找來的。”
她又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劃過喉嚨,留下灼熱的痕跡。臉頰的紅暈更深了,連耳垂都透著淡淡的粉。她支著下巴看他,眼神有些朦朧的專注:“那你呢?你站哪邊?”
“我?”蘇無際轉著手中的杯子,腦海里閃過了許多張或漂亮或溫柔或英氣的臉:“我大概站在‘讓我在意的人能安心吃火鍋’的這一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