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來猝然抬手,左手袖中竄出一把短劍,短劍如鏡,清楚地照出了背后的人影。
那人還站在門外,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短劍照到人影的一瞬間,劍身一抹反光,也殺到了楚天舒面前。
普通一抹陽光,經過劍身反射之后,就有了床弩似的沖擊力。
但楚天舒左手的食指,未卜先知一樣,就豎在自己心口前。
劍身的反光,撞在他皮膚晶瑩、指甲晶亮的食指上。
手指分毫無損,反光似乎從手指上,又反了回去。
短劍突然碎了!
修煉魔道秘法的人,真氣更加敏感好動,也更加似人生、如心情般虛渺,更能依附于外物。
常人的內力比光線更重,當然掛不上去,連寄于風中,以達到與風同去,都很難。
而魔道真氣,卻能短暫寄在光線之中。
雖然寄托不多,且還是大大拖累了光的速度。
但沈明來能夠做到,一瞬將自身真氣,寄托在劍身反光之中,已經是清奇至極的一刺!
楚天舒一指立定,輕易將劍氣反射回去,心頭卻是一動。
陸元德只知道魔道更善戰,卻說不出具體是怎么個更善戰,只能籠統的說,更兇殘,更詭異多變。
所以,楚天舒事先也沒料到,會見到這種手段。
魔道倡導,全身心接受月濁之氣,下意識會給人一種更重的感覺。
可其實,濁和重并不完全綁定。
一團彩色霧氣,當然是渾濁的,和一團白霧比,很難說到底誰重。
但這團彩色霧氣,肯定還是比清水更輕。
而魔道詭異多變,恰恰符合“輕”這個特征,輕才易變。
魔道的基本特征,應是既輕,且濁,善變化。
楚天舒有意觀察,沒有急著出手,沈明來卻不知道。
他看到自己的劍,剛一照影反光,突然劍身已碎,心中駭然,只道下一擊就要決死。
“殺!”
“殺!”
沈明來急怒驚吼,不計代價的激發出全身真氣,赫然扭頭,對著門外一推掌。
整個樓閣,轟然一震,劇烈變形。
楚天舒是站在樓外的,這時只覺得,眼前樓體,像是無數積木散架了一樣,朝自己這邊傾斜,流瀉,沖擊過來。
不,不是散架。
移位下壓的木頭磚石,像是正好形成了一尊牛頭輪廓。
錯綜復雜,橫斜互搭的木料,兜住了磚塊,構成了牛的整個頭顱。
正常的牛嘴,或許是牛頭上較軟的位置。
但這頭完全由木石構成的巨牛,它的嘴部,下巴,正是此刻整個樓體重量下壓的端點。
沉重的牛下巴,直接砸向了楚天舒。
因為整個過程,都在一息內完成。
讓人懷疑,這座樓本來就是一頭牛妖變化的,現在只不過是一低頭,就猛的現出了原形。
植物雖然沒有智慧,但植物其實也是有情緒的,木頭就是植物的尸體。
魔道真氣中飽含的極端情緒,霎時喚醒了這些尸體,讓這些尸體一瞬間有了自己行動起來的可能。
以沈明來的功力,還不足以讓這么沉重的一座樓,在一息內完成劇烈的形變,高速的沖砸。
現在這一擊,有大半力道都來自于木樓本身。
“震懾小兵倒是不錯。”
楚天舒心中閃過這個念頭,身影倏然向后一飄,沿一條弧線飄上半空,隨即凌空向前,連踏七步。
一步踏風,二步踏實。
不是依靠禁忌的浮空之能,只不過是南少林《八步趕蟬》的功夫。
牛的下巴,還沒有徹底砸到地面,楚天舒的兩只腳,已經在牛頭、牛背上,快速踏了過去。
因為第一步踏風,牛頭到牛背上,留了六個深刻的腳印。
灌入樓體中的那些魔道真氣,被這六腳截斷。
六個腳印里面,氤氳噴出紫色氣流。
變形失衡的樓體,又失去了魔道真氣煽動出來的情緒,立刻出現了松散瓦解的征兆。
楚天舒的第八步,踏在了牛尾椎的位置。
木石一旦瓦解,他腳下的木料縫隙,頓時擴大。
這一腳直接穿過空隙,狠狠踩在了木料下方隱藏的一樣東西上。
那本該是沈明來的頭顱。
他正準備逃跑,剛逃到了這個位置,陡覺上方木石變松,漏下一線陽光,心知不對,雙手霎時抬過頂,奮力一擋。
嘭!!!
氣浪層層爆開,洶涌凌厲,把附近土石推遠,形成一片圓形空地。
沈明來臉上已經發紅發紫,大紅大紫,雙手熱的好像能讓空氣融化。
兩掌交迭頂住那一腳后,他手勢一變,要以虎爪手連抓腳踝,膝蓋,抓碎下陰。
他的魔道秘法,來自道門典籍,道家用來比喻陰陽的事物有很多,其中一種,以牛為陰,虎為陽。
巨牛雖壯,卻只是外殼,是以為陰。
巨牛一破,陰陽失衡,換來代表陽性的虎爪手威力,暫時又增三分。
但他手勢一變,務必要跟楚天舒的腳底,有個短暫的脫離。
楚天舒原地一轉,頭下腳上,整個人就好似是個磁懸浮的旋轉裝置,無聲流暢到極點,腰力之強,匪夷所思。
沈明來虎爪襲擊的時候,真正面對的,已經是楚天舒探下來的一只右手。
這只右手粘住右爪腕部,一抹之下,就撞上左爪。
沈明來的雙臂,都被楚天舒一只手帶動起來的太極圖影攬住。
不等他再有動作,兩只爪子已經迭在一起,被楚天舒右掌砰然壓了下來。
兩爪砸在他自己頭頂,楚天舒的掌力,透骨而入。
拱!!
沈明來依稀之中,聽到奇怪的聲音,腦子失去了固定形體的束縛,感覺顱骨之中,裝的已經是一灘無所定型的水。
他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種無以喻的飄飄然。
不過,修煉魔道秘法的時候,那種飄飄然,像是在更高的層次,自身已然超脫,俯瞰卑微渺小的凡人,乃是極樂。
而這次的飄飄然,像是在無休無止的飄旋墜落,只剩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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