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在通倭
長嘯一聲,山鳴谷應。
舉頭四顧,海闊天空。
這兩句是掛在達摩堂后院,妙果禪師院門外的對聯。
院中一條碎石路,兩側菜地青綠。
靠近墻根的地方,放了一張方桌,幾張凳子。
妙果禪師神情松緩,坐在桌邊飲茶,顯然陳祖七敗亡一事,讓他心頭如同搬去一塊大石,久違的有些輕松暢快。
近日心境倒是正好迎合了門口的那副對聯。
但同樣坐在桌邊的左子清,手上捏著信紙,只覺得心慌氣短,額頭不時的沁出一層汗珠。
桌面上擺有一沓沓信紙。
左子清也才看了一小半。
紙上寫的,乃是兩廣及江浙地方上,許多州縣的官職、人名、罪行。
“禪師給我看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左子清緩聲說道,“莫非是希望我將這些東西帶回京師,呈給圣上嗎?”
妙果禪師隨意一笑:“東西雖是貧僧取來的,卻是旁人授意,你且不要問我,先將這些東西好生看完,自有人來與你交談。”
左子清沉住了氣,繼續翻看幾張,就聽到外面有人走來。
楚天舒帶著夏侯飛山進了院子。
“天居士!”
妙果站起身來,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杯子,幫他倒了杯茶,笑道,“快請坐。”
楚天舒不渴,坐下之后略微嗅了嗅茶香。
左子清心頭一墜,問道:“尊駕封閉我們穴位,將我們全部留在寺中,不知要如何處置?”
“不是處置,是診治。”
楚天舒從容道,“左大人,我看你們一個個風邪入體,眼花耳聾,需要靜養。”
“不過,左大人還算是比較好的一個,至少文筆不錯,你之前回報京師的信件,我們看了都覺得,值得稱贊。”
“信中沒有提多余的東西,只說了抗倭的成果。”
左子清呼吸微緩,道:“尊駕有話不妨直說,你給我看這些,是何用意?”
楚天舒先問道:“左大人覺得,這些人罪行如何?”
左子清斟酌再三,觀察著楚天舒的神情,最后還是說道:“若依朝堂諸公論斷,大多罪不至死。”
“哈哈,縱兵殺良冒功,都罪不至死啊。”
楚天舒笑了兩聲,道,“那如果給他們所有人都添一條罪名呢,比如,通倭?”
左子清神色一變,倒不是因為通倭這個罪名無法粉飾。
只是,他從這句話里,聽出了楚天舒深深的殺意。
南少林以抗倭為旗幟,抗倭的時候遇到通倭的,當然就是一個殺字。
左子清心里那點僥幸,終于被粉碎。
一口氣要殺這么多朝廷命官,此人將來,果然也是個要造反的。
左子清道:“這么多人都通倭,未免也太……這里面還有大明宗室,也通倭?”
楚天舒平淡說道:“在我華夏沿海掠財害命、亂殺平民的,是倭寇嗎?”
左子清道:“當然是。”
“既然他們干著跟倭寇一樣的事情,怎么就不是通倭了?”
楚天舒嘆了口氣,“倭寇肆虐,消極抵抗,兵過如篦,忍棄東南,我看他們罪加一等,要比倭寇還可恨。”
左子清眼看事已至此,倒是鎮定了下來,理了理衣冠。
“天居士心意已決,我也懶得為那些貨色再做辯駁,只再問一句。”
“天居士讓我看完這些,是要殺我這欽差祭旗,大發慈悲,讓我做個明白鬼嗎?”
夏侯飛山看著這一幕,忽然有種熟悉感。
如果真的是一樣的走向,那接下來豈不是……
不對呀,人家可是五品太監,皇帝身邊的紅人。
怎么也不至于像自己一樣,給楚天舒打工吧?
“單純殺戮,只會使亂象更多,而我要的是去除害蟲,培植自家根基。”
楚天舒說道,“所以,我們那里還有一份名單,是用來頂替南方空缺的官職。”
“一邊殺一邊補,殺完之后,各地同心同志,職權運轉起來,只會比之前更加完備。”
左子清無奈道:“誰都看得出你日后必定要造反了,你還想暫且借用京師名義,把大明框架中可用的,也全部接收,讓自家根基,可以更快的壯大?”
“京師的人再怎么樣,還不至于蠢到這種程度,大力資敵!”
楚天舒只是一笑:“流云府控制三省之地有余,那三省之地中,有多少官員是他們的人呢?”
左子清凜然道:“流云府是用了十幾年,加上利用了朝局動蕩,慢慢替換的,可不像你們這樣直白。”
楚天舒若有所思:“果然還是太直白了嗎?”
“還好,我剛才就說了,左大人的文筆不錯,所以日后,凡是我們這邊的消息傳過去,你都好好潤色一下吧。”
左子清沉默良久。
夏侯飛山暗想,此人雖然是個太監,看著倒是個硬氣的,腎脈練的那樣剛強。
看來就要拒絕了。
“我……”
左子清垂眸說道,“要想潤色地方上的消息,不是要看一個人的文筆、話術有多高明,主要還是看,這個人在朝堂上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我雖然有些本事,但還兜不住你說的這種事情,除非此次回京的時候,又有大功。”
左子清想來想去,還是不想死。
與造反頭目勾結這種事情,其實也未必不是個機遇。
那流云府當年,就是走的朝中大臣的門路,乃至通到了內閣大學士身上。
等誰都知道流云府有了反心,那幾位明顯勾結已深的大臣,反而更加沒人敢妄動。
楚天舒早有準備,道:“請問左大人,皇帝要馬嗎?”
左子清心頭一動。
馬?皇帝可太要馬了!
當今皇帝,可是把“納馬贖罪”這種條例,正式算進了大明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