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對身邊人的親近與信任,等同為了其獨當一面的才干。
就像把一株精心呵護在溫室里的盆景,誤以為它能承受曠野的風雨,卻忘了它的根系從未真正扎入過現實的厚土。
他更大的失誤,在于后續的縱容。
當關于喬良能力不足、在某些問題上處置不當的風聲,隱隱約約傳到他楚鎮邦耳中時,他是如何反應的?
他敲打過,但更像是長輩對晚輩不痛不癢的告誡。
他縱容喬良和季光勃攪到一起,以為是能輔助喬良,某種程度上能成為喬良的拐杖,結果呢?
楚鎮邦甚至在一些原則模糊的地帶,默許了喬良某些擦邊的做法,認為那是為了地方發展不得已的靈活。
楚鎮邦總想著,再給喬良一點時間,再扶他一程,或許就能成熟起來。
這是用人的第二重失誤,也是更致命的:以保代管,以穩掩疾。
因為是自己推上去的人,因為關乎自己的顏面與最初決策的正確性,便生出了一種護犢般的偏執。
發現問題苗頭,第一反應不是刮骨療毒,而是設法遮掩、緩沖,希望問題能自行消化,或是在動態發展中化解。
這看似是保護,實則是將他和喬良都推向了更危險的懸崖邊。
他用大局穩定的理由說服自己,卻忘了,最大的不穩定,恰恰源于對具體問題和具體人的失察與放縱。
這就像看到堤壩有了蟻穴,卻因為擔心修補會引起暫時的不便或不好看,而任其發展,最終釀成潰壩的巨災。
喬良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楚鎮邦,這位一向以知人善任、胸懷大局自詡的省委書記,是最大的推手,也是最該負責的人。
他給了喬良超出其能力的位置,又用自己看似周全的保護,剝奪了喬良在挫折中真正成長、或者在錯誤尚小的時候及時止步的機會。
他把一個需要磨煉的干部,放在了烈火烹油的位置上,卻只給了他一把遮陽的傘。
窗外,天色由沉黯轉向一種清冷的冷色。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江南省的天,卻已經變了。
可這一刻,楚鎮邦的心,像一塊沉重的烙鐵,印了上來一般刺痛。
楚鎮邦還在想,該如何救喬良?
動用所有的資源和影響力,去對抗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為喬良爭取一個從輕發落的機會?
這似乎是情理之中,也是他此刻最本能的沖動,畢竟,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身上烙印著他楚鎮邦的痕跡。
但,那真的是救嗎?還是將自己也更深地拖入泥潭,用更大的錯誤去掩蓋最初的錯誤?
是對喬良個人一時的保全,還是對江南省整體政治生態更長久的傷害?
更重要的是,喬良自己,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后,即便保下來,余生又將如何自處?
那個照片里眼神清澈的年輕人,早已在權力的迷途與自身的無力中面目全非了。
楚鎮邦感到一種刻骨的無力與悲哀,用人的最高境界,是成就人;而他,或許在無意中,既耽誤了公事,也毀了一個人。
這種失誤,不是簡單的判斷偏差,而是源于權力頂峰的某種盲目,源于將個人情感與意志凌駕于客觀規律之上的倨傲。
他以為自己在布局、在培養、在掌控,實則是在豢養隱患,是在用溫柔的刀,完成一次殘酷的放逐。
楚鎮邦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