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準備,其實更像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搬家式劫掠。
埃斯基指揮著手下的黑暗精靈們,將他們這幾天在莊園里使用過的、或者僅僅是看到過的,所有他們覺得還算值錢和有用的東西,都毫不客氣地打包帶走。
比如,他睡過的那張天鵝絨大床的床單和枕頭,他用過的那個由整塊月光石雕琢而成的酒杯,甚至連盥洗室里那些散發著奇特香味的魔法香皂和洗發露,都沒有放過。
歐莉隆雖然對此嗤之以鼻,但也默認了手下們將房間里那些由銀線織成的華麗掛毯和一些小巧的魔法裝飾品卷包帶走的行為。
伊麗莎白更是將自己這幾天吃過的所有她覺得好吃的糕點,都讓塞拉用最新學會的天堂系的初級空間法術打包了一大份,準備在路上當零食。
當他們一行人,帶著大包小包的、各種順來的戰利品,浩浩蕩蕩地離開翡翠海莊園時。
前來送行的法拉爾,看著自己那間原本奢華無比的套房,此刻變得如同被蝗蟲過境般一片狼藉,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地消失了。
再次登上逐日者號,埃斯基的心情與第一次截然不同。
如果說第一次登船時,他還帶著一絲作為囚犯的謹慎和作為客人的好奇。
那么這一次,他則完全是將這艘代表著奧蘇安最高榮耀的王家御用快船,當成了自己的私人豪華郵輪和移動實驗室。
他徑直走進了自己那間熟悉的、位于船艙中層的豪華套房,將剛剛從翡翠海莊園搜刮來的各種戰利品隨手丟在地上,然后便立刻將那幾十本厚重的魔法典籍,全都搬到了房間中央那張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大桌子上。
“歐莉隆!”
他頭也不抬地對著身后那個抱著一堆畫卷和魔法水晶燈的女術士喊道,
“別再欣賞你那些破爛戰利品了!趕緊過來!我們的學習時間到了!”
“白毛耗子,我警告你,放尊重一點。”
歐莉蒙咬牙切齒道,不過還是帶著埃斯基專門要來的阿蘇爾典籍一起,坐在了他的對面。
兩人再次進入了那種充滿了爭吵、鄙視鏈以及靈感碰撞的、獨特的共同研究模式之中。
航行的旅途是漫長而枯燥的,尤其是在這片寧靜得有些過分的奧蘇安內海之上。
除了偶爾能看到幾群追逐著船只嬉戲的海豚,幾只從天空中掠過的白色巨鷹之外,窗外的景色幾乎一成不變。
對于埃斯基來說,幸好的是,那些充滿了挑戰性的高等精靈魔法理論,以及一個雖然總是冷著一張臉但學識卻異常淵博的歐莉隆,成功地讓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場全新的知識探索之中。
這與他之前所接觸的、無論是斯卡文那種簡單粗暴的次元石能量爪痕,還是黑暗精靈的獻祭儀式用的符文,都有著本質的區別。
高等精靈的附魔,是一門精密的、基于eltharin語符文體系的藝術。它講究的,是將承載著不同含義的阿塞(asai重詞)符文作為核心,再通過無數歐奈(onai輕詞)符文構建出復雜的能量回路,最終將施法者的意志與魔法之風的力量,和諧地融入物品之中。
高等精靈的附魔,是一門精密的、科學的學科。
它講究的是能量的平衡、符文的和諧,以及施法者意志與物品之間的精神共鳴。
“你看這里,”
歐莉隆指著一本名為《asai符文解析與onai回路構建》的教材上,一個由流利線條構成的復雜陣圖。
“這個asai符文,它的核心含義是‘守護’或‘屏障’。但想要將這個抽象的概念轉化為實際的魔法效果,就必須依靠周圍這三十六個onai符文。”
她纖細的手指劃過那些如同星辰般環繞著核心符文的微小符號。
“這一個onai,代表‘堅固’,負責引導查蒙的穩定之力。這一個,代表‘偏轉’,負責引導艾吉爾的靈動之風。而剩下的這些,則分別負責能量的疏導、循環、激活與穩定。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能量回路,才能將‘守護’這個asai符文的真正力量,銘刻到物質世界。”
“在銘刻的過程中,你必須用你的精神力,將查蒙與艾吉爾的能量,以一種特定的比例和順序,注入到這個由asai與onai共同構成的能量回路之中。任何一點微小的失誤,無論是對某個onai符文含義的理解出現偏差,還是能量比例的失衡,都會導致整個附魔的失敗,甚至引發法術反噬。”
“一個核心符文就要三十六個輔助的?!還需要兩種魔法之風?!阿蘇爾吃飯是不是也要念三十六遍禱文啊?!”
埃斯基聽得鼠腦發脹。
“我們斯卡文附魔,哪有這么復雜!想要給一把刀增加鋒利度,直接把它泡在次元石粉末的稀釋溶液里,留下幾道爪痕就行了!雖然有可能無效就是了。”
“愚蠢的蠻族思維。”
歐莉隆毫不客氣地評價道,
“那種碰運氣式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粗暴方法,也只有你們這種蠢貨才會去用,我們杜魯希爾符文,也源自艾薩琳符文,無非就是利用了一點黑魔法的簡潔,卻也比你那愚蠢的蠻族構建要精準得多。”
“你懂什么!這叫效率!這叫實用主義!”
兩人再次因為理念不合而爭吵起來。
但在爭吵過后,埃斯基還是老老實實地,按照教材上的指示,開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艱難的一次高等精靈附魔實驗。
他從自己的戰利品中,挑出了一柄最普通的、由普通鋼鐵打造而成的匕首,以及一套同樣材質的輕便胸甲。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著去引導他體內的魔法能量。
作為一個融合了多種神力和混沌能量的奇特個體,埃斯基對于魔法八風的感知和引導能力,遠超常人。
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嘗試著去同時引導兩種截然不同的、甚至在屬性上有些對立的魔法之風,老實說,如果不是有高等精靈的教材,他覺得自己得等到五十歲的時候,才敢去進行初次嘗試。
查蒙的能量,沉重、穩定、充滿了金屬的質感。
而艾吉爾的能量,則輕盈、飄渺、卻帶著閃電一樣的尖銳與跳動的刺痛感。
將這兩種能量同時引導在身邊,并讓它們以一種特定的比例融合,其難度,不亞于讓水和火和平共處。
埃斯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在自己的爪尖上,凝聚出了一小團混合了金色與銀色光輝的、不斷閃爍著電火花的不穩定能量球。
“穩住!集中你的精神力!感受它們的節奏!不要用蠻力去壓制,而是要像在跳舞一樣,引導它們,以一個特定的頻率,讓它們在你的意志下,和諧共存!”
歐莉隆在一旁進行著指導。
埃斯基本想噴她,你自己不也不會高等魔法,照本宣科有什么意思?
但最終他還是咬緊牙關,開始嘗試著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安撫那團狂暴的能量。
他將那顆能量球,緩緩地靠近那柄普通的鋼鐵匕首,然后用自己的指尖,作為銘刻符文的畫筆,開始在匕首那光滑的表面上,艱難地繪制著那個由三十六個基礎符文字符所組成的一個守護之環符文。
他的動作異常的緩慢和笨拙。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每一次落筆,都像是舉著一座大山。
噗!
就在他畫到第十三個符文時,那團能量球終于是失去了控制,猛地爆炸開來!
金銀兩色的能量火花四處飛濺,將周圍的桌椅和地毯都燒出了一個個小小的焦黑洞口。
而那柄作為實驗品的匕首,則毫發無損。
“失敗了。”
歐莉隆的聲音平靜無波,
“能量引導出現偏差,精神力不夠集中。再來。”
“該死的!再來!”
埃斯基不服氣地低吼一聲,再次開始了新一輪的嘗試。
失敗。
再來。
失敗。
再來。
就這樣,在經歷了數十次的失敗,消耗了大量的精神力,并且將他那間豪華的船艙弄得一片狼藉之后。
終于,在一次嘗試中,當他畫下第三十六個符文的最后一筆時。
奇跡發生了!
那團原本還在他指尖躁動不安的能量,突然變得無比溫順。
它們如同找到了歸宿的溪流般,順著他繪制出的能量回路,完美地流淌進了那柄普通的鋼鐵匕首之中!
嗡――!
匕出一聲輕微的、如同蜂鳴般的聲響!
一道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白色光暈,在匕首的表面一閃而過!
一個由三十六個基礎符文所組成的、充滿了和諧美感的守護之環,如同天然生成的一般,清晰地烙印在了匕首的刀身之上。
“成功了?!我成功了?!”
埃斯基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匕首,眼中充滿了狂喜。
歐莉隆也走了過來,她拿起那柄附了魔的匕首,仔細地端詳著,那雙冰冷的紫色眼眸中,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驚訝。
“雖然onai回路的能量流動還有些粗糙,asai核心的意象也不夠穩固,但……它確實成功了。”
她將匕首丟還給埃斯基,
“用它,去砍點什么試試。”
埃斯基立刻拿起那柄匕首,對著旁邊一張由堅硬鐵木制成的桌子,狠狠地砍了下去!
咔嚓!
一聲脆響!
那張堅固的鐵木桌子,如同豆腐般,被輕易地劈成了兩半!
而那柄普通的鋼鐵匕首,卻毫發無損,甚至連一個卷刃都沒有!
“哇哦!”
埃斯基興奮地尖叫起來,
“這玩意兒,還真有點用啊!”
他舉著那柄附了魔的匕首,在他的臨時實驗室內手舞足蹈,慶祝著自己居然能夠進行高等魔法的符文鐫刻,盡管只鐫刻了一個有效的符文。
歐莉隆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微小的弧度。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在這間船艙內進行的所有實驗,都被逐日者號指揮艙內,那塊最大的魔法監視水晶,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他,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芬洛克看著屏幕上那柄閃爍著微弱銀光的匕首,以及那個被輕易劈開的鐵木桌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一個異族,一個斯卡文鼠人,僅僅花了幾天的時間,就初步掌握了只有我們高等精靈最優秀的學徒,才能在數年的學習后掌握的附魔技巧?
這怎么可能?!
“看來,我們這位客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加特別一些。”
艾斯林的眼中,同樣閃爍著復雜而又凝重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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