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夢空傳幽怨,
依舊塵緣未斷。
碧落黃泉尋覓遍,
愁來天不管。
涼意更甚,莫北辰心中又酸又痛。忘不了,忘不了。一個情字最傷人。我有意,君無情,情愁滋味,盡付東流水。或許,這輩子只有師徒緣分。
思及此,莫北辰心灰意冷。
回屋,坐在床榻上,默運心法,胸口一絲暖流似有若無地在經脈中緩緩游走。身體不再寒冷。但是,已經冷掉的心,又如何溫暖起來呢?
罷了罷了,大丈夫存于世,并非只重“情”。我若意逍遙,這些紛雜感情,便是累贅。
催動內力,真氣在體內運轉了幾個周天,莫北辰一身熱汗,但心中的石頭已經落下,目光中的痛意不現,只有如夢方醒的通透。
浸濕巾帕洗凈臉上的藥膏,莫北辰拿起換洗衣物,走出“幻塵居”。
竹林南面的“少陽”處有一方藥泉,泉水終年恒溫,泉邊長有各式藥草,經年累月的浸泡下來,溫泉吸收了成千上萬的藥草精華,變成了世間罕見的“藥泉”。常常浸泡泉水,可以通經活絡,養身保健,而傷重之人浸浴,更是能夠治病療傷,效果非常顯著。
竹林上的月色清淡透亮,一片銀光瀉在這泓藥泉上。
此處很安靜,萬籟俱寂,只有蟲鳴和風動竹葉的聲響。
藥泉上煙氣氤氳,絲絲縷縷,裊裊環繞在竹林的這個角落處。
莫北辰把換洗衣物放在泉邊干凈峭拔的巖石上,利落脫衣,解開發帶,緩緩踏進溫熱的藥泉中。
舒服地長呼一口氣,溫泉彌漫開的煙霧帶著淡淡的藥香,竹林處架設的紫檀燈在水氣中暈染成一團,模糊得如同夜空低行的云。
莫北辰靜靜地靠坐在溫泉壁上,遙望著蒼穹。穹廬之際,只有明月清風,人生在世,就當是如此灑脫明朗。
放肆大笑,飛揚的眉,張狂的眼,明媚的唇。月下溫泉的這幅畫面,竟是如此的勾魂攝魄。
這幅惑人心神的畫,令莫君琰半晌的沉醉。
昏迷了一下午,終于在傍晚時刻清醒過來。自己身上中毒已深,毒性如同黑衣人詭譎殘忍的招式一樣,令人招架不住。受詔趕來的沈家老三沈來函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令自己蘇醒過來。但這個奇毒,卻找不出解藥。
時日無多,沈來函束手無策。現在只能靠沈家的珍藥和溫泉吊命,希望還能多撐一段時間。
斥退手下,孤身一人來到藥泉。自己狼狽的模樣,不想任何人看到。
只是,浸泡在藥泉后,竟然又有一人出現。那人泡進溫泉,沒有發現自己的存在。
很好奇他是誰,刺客,還是沈家的下人?
靜靜地屏息從另一邊注視他,那人眉目很柔和,眼神卻很清冷。
他抬頭看天空,似乎在遙想什么,表情很溫柔,接著,他肆意大笑,笑聲爽朗灑脫。
他笑的時候更好看,因為這時他的眼睛也在笑,有了溫度。
他的笑容,卻有點熟悉,溫暖明艷,很像記憶中那位逝去的女人。
有些恍惚,莫君琰眼神突地一冷,心也靜下來。
他是誰?
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走上前,趁那人不注意之時,莫君琰扣住他的手腕,冷聲問道:“你是誰?”
莫北辰大笑完后心情舒暢,心結盡解。誰知,這一不留神之際,居然又看見莫君琰。
此時莫君琰正寒著臉用冰冷的聲音問自己是誰。
冷笑一聲,抬眼對向莫君琰陰晴不定的臉,奇道:“我是誰關你什么事?閣下這般抓住我的手是何道理?敢問閣下又是哪位?”
說罷,甩臂揮開莫君琰火熱的手掌。
莫君琰手中失了那清涼的細膩觸感,不禁握緊。
“這里是沈家重地,你是何身份?”
冷峻剛毅的臉上流露出威嚴,莫君琰似乎天生就有王者霸氣,無論何時都擁有威懾力。
只可惜,莫北辰不是那個可以被他一個眼神嚇傻的太子,在他眼里,皇帝此時只是一個毒入膏肓的病貓。
站起身來,與莫君琰平目而視,泉水漫住兩人的腰線。
“我是何身份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無論你是種何身份,你都無權過問我的事。”
莫北辰多年來對皇帝的不滿盡涌眼底,當初剛出生時被他掐住脖子,在宮中日日夜夜的刺殺,裝瘋賣傻這么多年,即使是圣人也會怒火中燒。
不恨他們,無愛怎有恨,但怨氣,肯定是不止一點點的。
皇帝的眼睛很深邃,很冷漠,但卻有一絲絲的尋思。
近看之時,發現這個青年的眉眼與自己竟有三分相似,面前的他身姿挺秀,肌膚白皙細膩,透著柔光,面若清蓮,俊雅卻不失柔美。只是,眼神卻如三秋潭水,清亮之中寒意盡露。
“你究竟是何人?”莫君琰越來越懷疑青年的身份,沈家出現如此絕色,的確可疑。
莫北辰見莫君琰對著自己的臉發怔,似乎在琢磨什么,猜測他可能發現兩人模樣相似,驚怒之際,清醒過來,怕被看出什么。
默不作聲地給他一記背影,莫北辰轉身欲離開。
剛一轉身,卻被莫君琰抓住肩膀,強壓坐進溫泉中。
“誰派你來的?你與今天那些刺客是同伙?”莫君琰的臉越來越冷,眼神愈發深沉,說到最后時竟是貼在莫北辰耳邊輕問,低啞的聲音帶有隱隱的邪氣。
伸出大掌撫住莫北辰細嫩的臉頰,唇角微微一揚,莫君琰總是威嚴冷酷的俊臉在月夜下竟有說不出的邪魅:“莫非是他們派你來誘惑我?”
莫北辰表情片刻僵化,眼里只有難以置信。
見鬼了,這還是自己記憶中比茅坑里的臭石頭還冷硬的皇帝嗎?
誰能解釋一下,為什么平日里高貴冷漠的莫君琰竟會出現如此魅惑的神情?
這情形,不是自己來誘惑他,反而是他來誘惑自己。
皇帝只是在猜測,從他說“我”而非說“朕”就可以知道。這還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如果我是來刺殺你,只怕你早就死得很難看。”趕忙鎮定心神的莫北辰神態自若地回道。
心里同時暗暗罵道,老皇帝,你別得理不饒人。我們的恩怨,只是一場交易。我想存活,作為交換,只能十八年來當個傻子承受住你們的仇恨。寧越的預,只是令你們莫家江山得以延續,我的使命已經完成,這個世界在星墜之時重歸正常的軌跡。我并沒有理由殺死你,更何況,我也不能殺。
莫君琰見眼前這人片刻瞪圓雙眼,一副吃驚不已的模樣,但很快又鎮定自若,更覺他有可疑,忍不住面色微沉,捏住莫北辰的下頷,逼視他的臉,冷問道:“你有何目的?”
莫北辰全身被莫君琰欺身壓制住,動彈不得。泉水本就暖熱,兩人的姿勢很曖昧,赤袒的胸口相抵,莫君琰的身軀似火,令莫北辰心里感到更加燥熱。
把身體貼近背后冰涼的巖壁,莫北辰心頭才略有平靜。
瞇縫起眼,莫北辰冷笑一聲,飛快揮手朝莫君琰頸側一擊,帶了半成內力。
“我念你時日無多,不對你下重手,你卻反倒肆無忌憚。”
莫君琰眼前慢慢發黑,耳邊最后只聽到這一句冷冰冰的話,接著意識全無,暈眩過去,癱軟在莫北辰身上。
把昏迷的皇帝扔在平坦的溫泉石臺上,莫北辰這才慢悠悠地起身穿衣。
拍拍衣袖準備走人,探首朝石臺望去,發現莫君琰一身*躺在上面,莫北辰轉念一想,好歹莫君琰也是個英明神武的一國之君,況且他命在旦夕,就這樣扔下他似乎不大好。
幫莫君琰披上一襲長衣,莫北辰知道皇帝的手下肯定在不遠處。躍起到竹林上方,朝地面大喊:“快來人啊,有刺客!”
連呼三聲,聽到半里外的響動,莫北辰這才帶著似笑非笑地表情迅速飛離現場。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