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懷疑我,說明你根本不曾信賴過我。
“你真的這樣認為?”莫北辰微笑,若無其事地反問。
水清微沒回答,目光越過莫北辰,望向他背后的一園繁錦。隨之,他冷冷開口:“這世上,還有一人知道你的存在。”
“誰?”莫北辰淡然問道。
“夏侯元容。”水清微目光重新落在莫北辰身上,他依舊一身白袍,黑發散落于背,面色蒼白,嘴唇緊抿。
“師傅留下遺命,若你復原,必須動身去找夏侯元容。他會給你指點。”水清微收回目光,臉色肅穆。
“夏侯一族的前族長,夏泠然的堂叔公?”莫北辰垂眼輕問,似乎心不在焉。
“堂叔伯。”水清微面無表情地指出這一點。
“什么時候?不急于一時吧。”莫北辰眼睛對上水清微,晶亮銳利的眸子里有種道不出的感情,很復雜。
“你可先前往端州,棲影樓和沉煙坊在那里皆有盛事舉辦。”
水清微從袖中取出一方物什,遞予莫北辰。
莫北辰接過一看,是一塊輕盈的玉牌,沒有任何花紋,只有正面一個北斗七星的簡單鏤痕,顯得古樸大氣。
這是北斗宮最高的信物,一般在宮主或少宮主手中。當年寧越在水清微十四歲之時傳給他,表示日后一旦他消失不見,水清微便是宮主。如今,水清微把玉牌傳給莫北辰,用意難道也是這樣?
“這就是你的回復?”莫北辰手里掂量著玉牌的輕重,眼睛依舊緊緊盯住水清微,平靜得不帶一分怒氣。
水清微點頭,神色坦然:“你我僅為師徒。”
握住玉牌,莫北辰不怒反笑,笑聲輕柔,卻有些刺耳,甚至是刺心。
“你不必如此。玉牌還予你,現在把它交給我為時過早。我明日動身離開。”說完把玉牌擲還水清微,起身折腰離開。
走出幾步,莫北辰復又佇足,背對著水清微,語氣里露著淺淡的憂傷:“你我只有師徒之情?”
聲音很平淡,卻是有著連莫北辰也沒感覺出來的乞求和期盼。
水清微斷然回道:“你應該清楚這一點。”
輕笑一聲,莫北辰頭也不回地離開。腳步聲很決然,沒有平常的清朗,只有厚重。
水清微撫摸著已經冰涼的杯沿,微嘆了一口氣。
情絲如茶,冷熱來得快。
若是此次莫北辰離開后能夠接觸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或許他的心性就不會如此這般簡單和狹隘。
這世上應該會有更適合他的人。或許他很快就會忘卻這份依賴之情,他想要的,并不是從這里就可以得到的。
風更大,花園里的落英飛葉更多,天地之間似乎滿是雜亂無章。帶著滿腹心事,水清微喝下最后一口苦澀的涼茶。
第二日一清早,天還未亮透,莫北辰簡單收拾好行裝,稍微易容一番,帶著無赦給的令牌悄然離開。
他離開的事除了無赦和水清微清楚,就只有楊柳和雨雪這兩個貼身侍女知道。兩人紅著眼眶,幫著莫北辰打點行裝,然后默默地站在穹宇小樓外,目送他離開。
莫北辰自昨日與水清微談話歸來后,便一直沉默不語。雖然他的神情沒多大變化,但細心的楊柳和雨雪知道莫北辰肯定是心里有事,不想說出口。
兩人知道莫北辰有心事,卻也不能做什么。即便是昨日深夜,莫北辰平靜地對她們說隔日出谷,兩人縱有千般疑問和不舍,卻只能憋悶于心。少宮主的做法,自有他的心思。她們現在最擔心的,是莫北辰出谷后的起居飲食該怎么辦,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好好照顧他。
清晨的山路總是有些濕漉漉,莫北辰一步一踩,向南而行。這樣緩慢的步行已經持續了十來里路程。
在意識到已經完完全全離開越谷四周的迷煙林后,莫北辰心里最后一分企盼也終于到了盡頭。路上樹影越來越猙獰,甚至可以聽到夜梟的啼叫,令人心生寒意。
他回頭,深望了一眼,背后層層疊疊的樹干和枝葉,再也沒有其它的顏色。
深吸了一口氣,莫北辰身形一躍,踩落至高大盤空的巨樹干上,如風般逃離這個有些陰悒的霧林。
此刻,山頂白玉般的雪層上,金燦燦的朝陽冉冉升起,吸吮中林中的霧水,空氣里更顯濕潤,一如沾淚的眼角。幾只蒼鷹從峭壁上鉆出,長鳴一聲盤旋雙翅沖擊蒼空,又是一日的開始。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