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六年后的春天。
大地回春,垂柳千條。新燕剪尾,桃李飄香。
原本是最為愜意的時節,武林中的氣氛卻格外劍拔弩張。眼見一年一屆的兵器譜大會又要開始舉辦,正兒八經在討論這事的人,又沒幾個是光明正大的。
長安——
“大哥,兵器譜大會,你去么?”
“不去。”
“以往你不是最喜歡參加這些比武大會的么,怎么這兩年都……”
“還能因為什么?重火宮啊。他們去了誰還愿意去。”
“大哥,小聲點,隔墻有耳啊……我說,他們再厲害,你打你的,有何干系。”
“小弟,我可是玉鏢門的。玉鏢門目前狀況就是:任人宰割。重火宮和畫劍莊都在搶著宰,去了還是被宰,不去了。”
“不過這兩年重火宮真是,唉……”
洛陽——
“今年兵器譜大會,不知道排行會怎樣?”
“我知道。兵器第一,重火宮混月劍。武秘第一,重火宮滄海雪蓮劍。”
“重火少林不是一直對抗得很厲害么,怎么最近重火宮勢力發展這樣快?重雪芝不是根本沒有在江湖上露面么?”
“有穆遠出面就夠了,非要讓那女魔頭出來摻合你才高興不成?”
“天下不安,人心惶惶啊。”
蘇州——
“狼牙,重火宮這兩年的實力真嚇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不過是恢復以前的樣貌而已,沒什么大驚小怪的。”
“可是這一點也不像是雪芝妹子的作風。難道一品透出事了?”
正如江湖人所說,在重雪芝繼承宮主之位之后,重火宮的形象有所轉變,開始漸漸被世人所接受。但這樣的狀態沒有持續多少年。
地獄閻殿,人間重火;神乃玉皇,祗為蓮翼。
——這是多年前,人們形容重火宮的話。如今,又一次被人們廣為流傳。
重雪芝,在她丈夫殘廢五余年內都一直沉默,漸漸淡出江湖。然而,第六年年初,她卻突然改嫁穆遠,并且性情大變,張牙舞爪地復出江湖,以支援的借口吞并了大大小小二十余個門派。
如今江湖上能夠牽制重火宮的,除了少林以及幾個聯盟的大門派,再無他者。
重雪芝與穆遠成親后一個月,早已變成老姑娘的林奉紫下嫁武當三弟子蔡誠。蔡誠對重雪芝有意多年眾所周之,且妻子早逝,所以林奉紫的婚禮舉行得并不是很風光。
這一日,武當例行議會結束后,蔡誠回到家中,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林奉紫立刻上前端茶送水,往相公身旁一站,那是十足的溫婉可人。
蔡誠依然如同以往,舉止貴氣,面如美玉。他喝過茶,喃喃道:“華山……恐怕要撐不住了。”
林奉紫微微一笑,在一旁替他削蘋果:“怎么說?”
“豐掌門傳了話,說已經確定副掌門完全叛變重火宮。現在華山有兩成的弟子投靠了重火宮,五成和重火宮交往甚密。”
奉紫臉上依然保持著笑容,聲音也是軟軟的,只是頓時冷了個調:“官人說的這些事,奉紫是一句也聽不懂。”
“總而之,如果華山垮臺,武當也不遠了。”
“官人可憎恨姐姐?”
蔡誠一時啞然,略顯尷尬。
奉紫哼笑道:“姐姐一直是這樣。無論她犯了多大的錯,做了再多不可饒恕的事,總是有那么多人向著她。即便此時的她已經成了武林公害,官人你卻依然對她念念不忘,不是么。”
“當然沒有。”蔡誠攬住奉紫的肩,柔聲道,“我現在心中,只有你一個。”
“倘若姐姐此時再來找你,說要跟了你,你會不要她么。”
蔡誠怔了怔,又笑道:“自然不會。”
“那很好。”奉紫把削好的蘋果往簍子里一扔,站起來,“我先回房歇息了。”
“娘子。”
奉紫不搭理他,徑直往前走。
六年前上官透殘廢后沒多久,她親眼目睹了重雪芝的痛苦。雪芝一天到晚就抱著適兒發呆,失神地問自己,為何當初不對上官透和顯兒好一些,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應該包容才對。奉紫還親眼看到雪芝親吻上官透那張爛到慘不忍睹的臉和嘴唇,感到惡心的同時,卻又覺得深深震撼。
在這個風生水起的江湖,有太多的不確定,誰也不知誰將來會變成什么樣,誰也不知道是否會在第二天再看見誰。奉紫終于鼓起勇氣,向穆遠告白。
她約他在重火宮外的楓林見面。
至今她還記得,那一天風很大,翻卷了整片楓林。丹紅的葉片猶如熊熊的火種,無邊無盡地燃燒了重火境。他自楓林深處走來,一襲深青色的長發系在腦后,在空中飄舞,面容干凈而漂亮,令她怦然心動。
她幾乎不愿意去回想自己是多么失態和語無倫次,反正,她讓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穆遠不是裝傻的人,亦不懂得如何婉轉地同姑娘說話。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話,說完便離開,不給她任何還價的余地:
“我不喜歡你。但你是宮主的妹妹,我不會完全不理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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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不愿給她承諾,甚至說得殘酷而傲慢,奉紫卻高興地跳起來,笑得沒了眼,合不攏嘴。
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定可以得到穆遠。
接下來的六年,她一直陪伴他。為了他,她曾經與林軒鳳大吵數次,離家出走數次,在找到穆遠后,他卻數次以“還有事要做”這樣簡單的理由,將她冷落在街頭。
從小嬌生慣養的奉紫無數次受不了這樣的待遇,想要放棄。但是每次都是在要開口時,被他一兩個溫柔的舉動弄得不忍繼續。他不是對她不好,只是不懂甜蜜語,而且,只要遇到和重火宮有關的事時,她就永遠是排在最后一位。
她甚至為了挽留他,曾經想過委身于他。可是穆遠就真成了木頭人,每次都毫不猶豫拒絕她。
她原本以為這樣的狀況會維持很久,最糟也不過如此。但沒料到,僅過了半年時間,在她一味的退讓后,他竟因為她沒有為自己縫補衣服這樣的理由,打了她一頓。她終于忍無可忍,捂著發青的臉頰說,我們完了。
而穆遠大概永遠都不會料到她會想離開他。他在一夜間變得溫柔而多情起來,不僅跪下向她道歉,花很多的時間陪她,甚至很快和她發生了最親密的關系。
奉紫知道穆遠的為人。他這么做,一定是表示他會對自己負責。
但直到第四年年末,她才知道,自己在這個人身上白白浪費了五年青春。
雪芝態度稍微一轉,穆遠便昏了頭。很快,他便向雪芝求婚,雪芝很痛苦地答應。
奉紫知道雪芝不愛穆遠。完全不愛。
因為這些年,她一直都有探望雪芝。雪芝一直跟著上官透同居一室,無論去了多遠的地方,都會在半個月的時間內回重火宮照顧他。最開始她情緒很不穩定,而且常年處在自責和悲傷中。但是漸漸的,她開始習慣上官透新的模樣,并且決定重新開始,與他平平淡淡地生活。
可是,就在去年年底她再去看雪芝的時候,她發現雪芝精神很不好,整個人都病怏怏的,還瘦了一大圈。只要一提到上官透,雪芝就會轉移話題。
至始至終,她愛的人只有上官透。
年初她卻突然和穆遠成親。最荒謬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奉紫和穆遠的事。
穆遠最看重的并不是重火宮。在他的心中,只要有重雪芝,她林奉紫就永遠是第二位。
她一度將雪芝和上官透的愛情奉為信仰。有一次她去重火宮探望雪芝,上官透正坐在朝雪樓外面,雙目緊閉。而雪芝站在梨花樹下,面容嫵媚,一身素白如同出塵的仙子。她走過去對上官透說,相公,奉紫來看我了,我要進去招待她吃點東西,你還想在這坐一會兒么。上官透點點頭。雪芝說,我先去給你拿一件衣服,外面涼。說完在他的額心上輕輕吻了一下。這只是他們夫妻生活中很平常的一幕,奉紫卻莫名淚流滿面。
雪芝和穆遠成親之后,她又去過重火宮。那時雪芝正在接待幾個其他門派的客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艷紅的衣裳長長垂落在地,金玉發釵在陽光下灼目閃爍。
她走過去,努力保持平靜,逼問她為何要和穆遠成親。
雪芝愣了愣,道:“因為我喜歡穆遠哥。”
奉紫道:“不,你一直喜歡上官公子的。”
“妹妹,你要看清事實,這樣一個殘廢的人,我伺候了這么多年,已經仁至義盡了。責任和愛情是兩回事。”
“可是,你不喜歡穆遠。”
“是你不希望我喜歡他。不是我不喜歡。”雪芝笑得很嫵媚,“好妹妹,你站在姐姐的角度上想想,如果你喜歡的人變成上官透那樣,你還會愛他么。”
“會。”